第45章 珍禽异兽
以为自己是出来找前辈学掐架技巧的温庭筠，从金贤浩这里听到了一个绕来绕去的故事。
事情起源于两个月前,SBS的综艺《惊人的大会红星》因为抄袭日本TBS电视台的《时短生活情报秀》被日方骂到脸上,也被隔壁两个台嘲讽,为此公开道歉丢了个大脸。
既然让高层丢脸那这挡节目的制作团队自然从上到下都要倒霉，道歉之前节目就停播，合作团队就地解散，台内挨个追责。首当其冲的就是节目PD，通报批评,警告,扣奖金等等，除了没开除基本算废了。这看起来好像挺正常的,节目出事当然找主PD麻烦,推卸责任也是往PD头上推,但这是外行的想法。
观众看到的是SBS除新闻,PD出来道歉，说不应该抄袭,说应该尊重原创等等,节目也停播了，这件让国家和国民都丢脸的事算是出了口恶气。可是业内很清楚,这是糊弄外行的，因为这么大的事应该被追责的不止是PD还有CP，或者说主要责任在监制。
综艺能玩的东西就那么多,创新哪有抄袭简单快捷，天下文章一大抄在文娱行业是金句。抄袭很常见,但怎么抄，抄到什么地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抄游戏环节这种小东西，作家给本子PD决定拍，被发现了责任一家一半，但抄核心机制，PD是没办法拍板说拍，一定要上报CP，否则就是自己找死。
出了让台里公开道歉的这种抄节目核心企划的事件，监制要是不知道那监制就不用干了，极其罕见的情况下如果监制是真不知道，那制作人连个公开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会被监制直接按死，踢出圈子，这是制作人对监制的挑衅，根本不可能只是通报批评扣奖金这么简单，要真是那样，开除都是小惩罚。
但这件事监制是肯定知道的，可台里没有处罚监制，只把PD推出去顶锅，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也代表那位监制很有手段，至少背景很又能量能压下这件事，不止让电视台没追究，也让主PD心甘情愿站在大众面前背了这个锅。
那节目的监制叫刘永泰，他同时也是综艺部门的副部长之一，和之前给温庭筠升职的方河俊平级，手上本来四个团队，现在只剩两个，一个是《挑战千曲》还有一个是同温庭筠抢过会议室的待播节目《强心脏》。顺便一提，监制手上通常不会只有一个节目，比如方河俊除了《家族诞生》，还有《人气歌谣》和《金正恩的巧克力》也是他当监制。
刘永泰这个人温庭筠不熟，见都没见过，只知道部门有这个副部长。新人分到哪个监制手上通常就跟那个监制旗下变动很小，比如温庭筠可以从《人气歌谣》到《家族诞生》，但她要去《挑战千曲》基本没可能，金贤浩不好操作。温庭筠入职见到的大BOSS是方河俊，那就基本都在这么个圈子里面混，不过打杂AD不算人，去哪都行，到FD就不是一回事了。
温庭筠对刘永泰不熟，金贤浩很熟，或者说方河俊手上的PD们对这个人都很熟，因为他和方河俊的关系很不友好。说敌人太夸张，但两位老大是最直接的竞争对手，手上都有长寿和主打的节目，如果上面有个更高的职位空出来，那就是他们两个人争。
事情绕回到抄袭节目上，主PD道歉一鞠躬下台，刘永泰虽然没吃大亏但也算损失了一条臂膀，一次被砍两个节目。手上只剩一个《挑战千曲》，《强心脏》据说是他的翻身之作，但这作品还没开播，什么都不好说。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台里在换届，台长变动人事变动，刘永泰吃了那么大一亏，不能自己倒霉，就要拉《家族诞生》下水。这位放消息出去说《家族诞生》有剧本，很详细的剧本。别以为这是小事，家族的核心是真实、野生、真人秀，在这个基础上，剧本对观众来说是欺骗，有剧本还叫什么真实！
行内当然知道没有剧本的综艺根本不存在，但观众不理解啊。就像圈内其实不觉得抄袭是什么大事一样，观众还是逼的SBS公开道歉了么。有些事业内知道的再清楚都不会告诉外界一句话，所以刘永泰这招虽然简单，但是管用。
只是，这个消息被压住了，方河俊压住的，他也不是好惹的。
但这些东西和温庭筠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消息不可能一直压着，方部长要是能一手遮天，刘部长早在抄袭事件发生的时候就下台了。除非能说服观众，剧本存在很合理，所有综艺都有剧本，但这样就是釜底抽薪得罪整个综艺圈，大家都知道有剧本却不能跟观众说，不然哪来的真人秀呢，还不是棚内综艺，能有多大区别。”
金贤浩给温庭筠倒了杯酒“虽然剧本的事情肯定是要放出去的，可怎么放，在什么时间放就是我们能做手脚的地方。消息放出去之后，把影响控制在多大的范围内，就是你来见我的意义，懂吗？”
温庭筠不懂，迟疑道“能说的再明白一点吗？”光听那个七绕八绕的故事就已经很勉强了。
“傻子，金泰浩把他的人情送给你了，让你去给杨政宇当个好人，这都不懂？”金贤浩嫌弃他“杨政宇应该就是你们那边丢出来的弃子，他背上剧本的骂名，新闻一出，让他顶着观众的口水，你的老师会回来当救世主，这样懂吗？”
温庭筠惊讶的看着他“哥的意思是说，那个压住的我们剧本过详细的消息会在这期节目后被爆出来，然后政宇哥会倒霉？”看他点头，更惊讶“泰浩哥知道这个消息准备告诉政宇哥，不是，是让我告诉政宇哥得到这个人情？”再次被点头肯定她说的对的温庭筠是真不懂了“为什么这么做？”
这个‘为什么’不是温庭筠还没搞清楚事情，她知道金贤浩什么意思了，可她不知道的是为什么金泰浩要那么做。这对她来说怎么都算不上是人情啊，连好事都算不上。
是，她要是告诉杨政宇这个消息，杨政宇当然会很感谢她，这是肯定的，那么大一个坑她让杨政宇避开了，杨政宇怎么可能不欠着她一个大人情。问题在于，她要杨政宇的人情干什么！这件事说出去就是得罪林亨泽，这叫什么好事！
杨政宇掉进坑里，推他入坑的就是林亨泽，站在坑边上把他埋了，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的还是林亨泽。在大坑之后出来救场的林亨泽会成为观众，也会成为台里的救世主。温庭筠要是告诉杨政宇，让杨政宇避开这个坑，那林亨泽怎么看她？林亨泽才是她的老师，杨政宇算怎么回事！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金泰浩给温庭筠的一个人情，更像是谁想要拉杨政宇一把，让金泰浩帮个忙提醒一下。但金泰浩不想得罪林亨泽才让温庭筠去做的事情，人情个毛毛，就是坑！
可是这么说也不太对，因为金泰浩和林亨泽的关系远比杨政宇好得多，金泰浩没理由为杨政宇这么做，也没必要让温庭筠这么做。说句难听的，就算温庭筠做了，之后林亨泽追究起来，她推到金泰浩身上，金泰浩也跑不了啊。
听懂了绝大部分的温庭筠还有个更奇怪的地方“为什么哥来告诉我这件事，您和泰浩哥好像并不是…”多好的关系。
温庭筠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明显，金贤浩明白她没说完的是什么，笑着摊开手“我们关系确实一般，说不上好坏认识了很长时间而已，但是有些话我能说他却不能说，这是他让你来找我的理由。”
“比如？”温庭筠问道。
金贤浩笑了“比如，金泰浩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林亨泽。”
温庭筠一愣。
金贤浩拿起筷子夹着新送来的拼盘里的三文鱼，沾了点酱汁吃进嘴里，半眯着眼睛享受鱼肉鲜甜的口感，等着小姑娘自己想清楚其中的关节。有些话金泰浩不能说，他也没必要说，要是温庭筠连这个都想不明白，那也不用浪费他时间。
金泰浩当然不是靠着林亨泽走到今天的，真靠林亨泽，他早就不在首尔了。林亨泽对他来说顶多是前行的道路上众多帮助过他的人之一，可他的回报也不少。林亨泽曾说，他一向帮的人多没看到回报，但其实他帮过的人，都给了他回报，只是林亨泽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而已。
这个圈子人吃人，圈子小，位置少，想要上位就得踩着人往上爬。一将功成万骨枯什么的太戏剧化，但一个位置真正想坐得稳，踩下去的就不是一、两个甚至一、二十，一、两百人。金字塔尖就那么点大，要爬上去自然要把上面的人拽下来，才有空位能容纳自己。
温庭筠手上抓着一把好牌，玩斗地主她就是四张二，不是大小鬼也是最牛的牌之一，但这姑娘不会打，说不定就能让拿着三四五六没有七这种烂牌开局的金泰浩给掀翻了。好牌人人都羡慕，不会打牌却上桌就是等着被宰。
金贤浩对这两人玩多大不关心，他会出来当这个发牌者自然是他能从中得到好处。他的位置多年没动过，想要动也需要机会，金泰浩要是能把池子里搅乱，浑水里真正能摸到鱼的就未必是金泰浩了，人人都有机会，他当然也有。而且还不用背负林亨泽的怒火，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干什么不干。
温庭筠不知道金贤浩能得到什么，也不知道金泰浩能得到什么，但她知道“这件事对我没有意义，林PD是我的老师，泰浩哥只是前辈。”
“那你就错了，眼睛不要看着眼前这点地方，看长远点。”金贤浩放下筷子端着酒杯碰了下她的杯子，喝了口酒让小姑娘了解一下什么叫职场，以及，PD的职业规划。
“林亨泽的性格不适合做行政岗，他本人感觉也不准备往那个方向转，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PD就是他的天花板他已经做到职业生涯的颠峰也是门槛。下一扇门是成为监制，但成为监制需要的不是手上的技术有多厉害而是人脉有多广。”
“成为监制需要两个基本的条件，一是眼光，要有能选出好节目的眼光，这个你的老师有，很厉害。这二么…”金贤浩勾唇轻笑“是台里内部人员的支持和外部人脉的支援，找个形容词就是得会点政治上的手段，林PD…”摇摇头“他没有的。”
金贤浩笑看温庭筠“我们虽然是私营，但是台长已经算官员了，做CP再往上走就是理事，同属于政治圈，要会经营人脉。我不知道你看没看出来，林亨泽对金泰浩有点看不上，就是因为金泰浩跟他走的不是一条路，金泰浩是准备往行政的方向走的，PD是他的跳板，不是他的主业，你的老师相反，创造更好的节目才是你老师要的。”
“我们，我和金泰浩，我们的职业规划是几年PD，几年主PD，带一两个节目，甚至不是主PD也没关系，混个资历然后往上爬。CP协理，CP，执行理事、理事，这些才是我们要的，我们想成为的是决策者，是未来站到真正的高位上，不是创新节目也不是什么多厉害的团队。”
“要是运气够好说不定能坐在股东大会的桌子上，运气差就没什么好说的。可林亨泽呢，他到头了。没什么发展前景了，他做一百更厉害的节目也就是最厉害的PD，结束，没了。”
金贤浩旋转着酒杯看着杯中一圈一圈的波纹，语气带着点感叹“你的老师是这个圈子里最多也是最常见的，为了理想为了梦想前进的人，最特别的是，他真的可以一直坚持到现在。但是…”抬头看着温庭筠“这种人有局限的。”
“他们以为自己能把功利当武器去实现理想，实际上完全做不到。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成为林亨泽的学生的，可我敢确定，发现你背后有背景的绝对不是林亨泽而是金泰浩，林亨泽是不会对团队之外的事情产生兴趣的，金泰浩才会。”
“金泰浩会把你介绍给林亨泽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他查不到你到底什么背景，我就查不到，我要是查到了，你就不会去家族诞生了。二是他手上没有能吸引你的东西，但他想让你留下就必须要有东西，这个东西林亨泽有。”
“现在他找上你就代表金泰浩知道你背后有什么，并且很确定你们可以做交易，所以他把这个人情卖给你，这是合作的信号。别小看这件事，杨政宇是条大鱼，他们家是在理事会是有席位的，偏偏自己也是个想玩理想的人，所以才跑出来当什么FD，有他这个人情对你的帮助绝对大。”
仰头喝干杯中酒的金贤浩放下酒杯“话说回来，我只是个传话的，说点他不好说的事情，帮忙搭个桥，你愿意当然好，不乐意也没什么，就当闲聊。”
一直没碰被酒杯的温庭筠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声道“为什么找我？为什么认为我会背叛？”
“背叛？谁？林PD？”金贤浩笑了“你想太多，那怎么能叫背叛，太夸张了。你做的只是让杨政宇避开了这个坑，相信我，没有杨政宇下一个掉坑的人多的是，林亨泽不会没人背锅，他这个救世主随时能当。”
“为什么找上你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金泰浩，不过如果是我，我大概也会找你。”金贤浩看温庭筠愣住，摆手让她别想歪，理由简单的很“你手上有他要的，他也能给你想要的，找谁都是找，你能给他的东西更多，你想要的更多，当然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