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9章
这时候刚好冯陌推门出来，沐裙云朝他看了一眼，他笑着回过去，又一瞬收回视线，走到沐颜身边问：“这是？”
“我没见过两面的大姨。”姑妈、大姑、大佬，无所谓了毁灭吧。
冯陌心中暗暗有了猜测，问道：“你家里有人吗？”
沐颜很警觉，他瞥了冯陌一眼：“你也要套我话？”
沐颜刚刚才被烦了，无意间就把气撒到了冯陌身上，对此他感到一丝无措，又装作不知道。
冯陌沉默着，等待他自己开口。
沐颜笑了一下，又笑不出来了，在一瞬间的抉择里选择了坦诚：“没人了，一个人都没，就我一个，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冯陌呆了一下，好像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他轻声说：“好。”
沐颜歪头问他：“还有事吗？还是要我洗干净了等你？”
冯陌笑了笑：“不用，你走吧，我一会过去找你。”
“嗯。”沐颜笑不太出来了。
回家路上，他又叹了口气，他最近总是叹气。
真要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太难了，到底不是千锤百炼的心志，一遇到冯陌，他所有关于情绪的伪装都透明了。
又怎么去哄骗他呢？所以最后就只有哄了。
他笑了几声，又觉得挺好。
但今天的事还是很奇怪，他这个几百年不见的姑妈，为什么今天就来了，要来个人劝也不该是她，更可能是廖红……好吧，这个他更讨厌。
有点想不通，只能先放着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些更深刻的东西。
关于奶奶的脸、声音，他已经记不清了，他的记忆很浅很浅，很容易就忘记很多东西，又是故去很多年的人，但是今天他看着这个大佬，渐渐记起了一点，很模糊的东西，不是奶奶的脸，更像她的眼睛。
他刚回到家，这天没歇多久又下起雨来，入了秋，每下一场雨温度就再降一分，雨季多凉、多愁、也多秋。
沐颜的心情被雨浇湿，一场秋雨酿的酒轻松地化开了思念，回到最初那年。
那时他刚和奶奶一起住，陈桂和沐杞也刚闹离婚，他们闹离婚闹得很凶，奶奶便和他搬出来住。
像是一起打包被踹出的家门，他们只租到了一个很老很破的房子，好在房子就在沐颜小学对面。
那是一个老小区，楼梯的扶杆都生了一层铁皮，一摸就是一手的锈。
沐颜甚至和奶奶睡在一张床上，但也不尽坏，这样后来奶奶半夜犯病他才能及时发现打的电话。
那时候她已经50多岁了，身体不比年轻人，是积劳成的疾。
还是老套又老套又离不开的原因——他们没有生活费。
沐颜奶奶就在附近找了个洗车的活，一天的活很累又从早到晚，但其他的地方餐馆什么的也不要她，觉得她一个老人出了事餐馆要赔钱，于是她只能做那个。
她每天都要去，慢慢地腰都直不起了，可那还不够，沐颜爷爷也在外地打工，沐颜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原来养他要花那么多钱，多到大人们都为了赚钱养他而空不出时间陪他。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活得很困难，陈桂来看过他几次，给他们办了最开始的几件事，但后来她就再没来过了，沐颜那时候又什么都不懂，很多事只能奶奶来，可奶奶是山里出来的，她也不懂。
因为忘了交电费，电力局停了电，婆孙俩没有电就只能趁天黑之前把菜炒好，然后婆婆拿着老年手机的电筒给他照明，他吃完了再换婆婆吃，两人这样过了好几天，沐颜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因为那老年机的电池是真的太牛了，三天就只用了两格电。
后来她还是打电话给的沐杞，沐杞第一次就交了电费，但电还是没来，婆婆不知道怎么办就只有一直给他打电话，打了许久沐杞烦了就直接把她拉黑了。
后来一个哥哥来，告诉他们：要把电闸开了才能有电，谁能想到？这个老房子的电闸在一个很高处很不起眼的地方，要爬着梯子才能够到。
后来婆婆对沐杞伤心了，老人也憋不住事，就拉着他讲，讲她以前的事。
讲……她还有个女儿，但是好久没见了。
沐颜爷爷是个孤儿，家里是没有田的，村周围又都是山，不好开垦，只有借别人的田来栽，那个时候生下了第一个女儿——沐裙云。
日子很难，但是还是得过，沐颜奶奶嫁过来早，婆家也不管她，后来那家人又收走了田，连着那年的庄稼也一起收了回去。没办法啊，就把沐裙云放在家里，俩口子出去打工了，去工地搬石头，也不是砖，就是石头。就在工地搬了一辈子，就有了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是沐杞，就带在身边了，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之后过了很多年，沐裙云委屈，但也没办法，她就委屈着长大了。就是她上高中的时候，她努力学习就差几分考上高中，班主任说要1000块，1000块就能读高中了。但沐颜奶奶他们挣了大半辈子的钱也才1000多块，他们想：万一小宝也要钱呢？万一那个时候更贵呢？
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有学历的重要性，有学历才能找到好工作，才不会在工地搬一辈子石头。
没人给她交1000块，她就又委屈着走了，一去再不回来。
她是该走的，因为奶奶还想她出去打工帮扶一下弟弟，她不愿意。
也确实如他们所想，沐杞上高中也要钱，可他可不是差一星半点，他张口就要6万！
天价。
于是家里谁都没读上高中，他们还是一家子文盲。
那时候奶奶的工资刚好也是1000块，一个月1000块，可是那时的1000块可不那么值钱了，买不起一个高中生了，只勉强够交沐颜的小学学费。
奶奶拉着沐颜的手慢慢说，她说的每个字沐颜都清楚，可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课本上画的哭脸笑脸他都懂，但奶奶脸上似哭似笑、非哭非笑，眼睛里还有泪光的表情，他就怎么都不懂。
太难了，他好像总是在人生做着超纲题，所有的一切在他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一天晚上，她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沐颜被惊醒，爬起来哭着拿老年机给沐杞打电话，没人接。
他打120，救护车轰轰烈烈来，把奶奶接走了，又轰轰烈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