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可乱情(5)
我心说你都不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什么,现在我也是有故事的女人了,区区告白我是不会怕的。就是你这地理位置选得也太随便了点。大太阳底下我俩都流着汗,你挑个靠近厕所的小卖部表白不大讲究,下次要有机会的话,让我这个经验丰富的大情圣来教教你。“我跟你说,我喜欢一个女的,很多年了。”这个剧情的开头毫无新意,我心中没有一丝涟漪地说:“哦。”“以前一直没机会跟她说。后来我出国了,断了念想。博士读到尽头,听说她的消息后还是义无反顾地回国,我只想陪在她身边,弥补我错失的这几年。但她对我还是有顾虑,怕社会成见,怕耽误我――”我的顾虑倒不是这个,你想多了――袁崇峰道,“她还担心她儿子不想有个新爸爸。”我猜中了故事的开头,却没猜中这转折。我在袁崇峰的剧情漂移中翻了车,结结巴巴地问:“儿子?谁啊?”袁崇峰指了指球馆:“我说的就是刚才跟我们一起打球的樊老师。”说实话,打了一局乒乓,我愣是对这个樊老师没啥印象,因为她实在是太普通了,是那种在大街上每天和你擦肩而过你也不会有任何印象的平凡长相。而且,她毕竟比袁崇峰大好多岁啊!我喝了好几口水,恢复内心的平静后才问:“你俩怎么认识的?”“以前她是我SAT数学辅导老师。她上课的样子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激情飞扬,妙语连珠,可以说,她是我决心走入数学世界的领路人。如果你好奇她的魅力,去听一听她给学生上的奥数课就知道了。”我一听“奥数”两个字,打死我我也不好奇了。“到了美国没多久,我在辅导群里听说了她结婚的消息,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失落,一气之下还退出了辅导群。隔了两年有个学弟要考SAT,我又想起她,给她发邮件问她是否还在带学生。她回复得很及时,说她已经在带奥数的学生了,顺便和我分享了她一个天才学生是如何惊艳到她。一来二去我们就这样重新熟络起来。之后每年我都写明信片给她,向她汇报我取得的一点点成绩。她也时常鼓励我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人的妄念在这些稀松平常的交流中慢慢喂大,在我适应了我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她之后,我逐渐不满这种平淡的关系。当她偶尔说起家庭旅行之类的琐事,亦师亦友地指导我人生大事的时候,我表现得尤为像个怨妇。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说到她下周陪她爱人一起来美国出差,问我是否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时,我甚至莫名其妙挂了她电话。那时我意识到如果我继续放任自己,我迟早会在这样的折磨中丧失自我,最终会让她讨厌我憎恶我。于是我不再那么频繁地联系她了,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疏远。慢慢地,我们又失去了联系。”说到这里,袁崇峰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几句话就能说清的事,真正过起来却是生不如死。控制自己不去联系她的过程像是毒品戒断的疗法,需要剪掉电话线拔掉电话卡网卡,还要把自己塞进一个个大大小小的会议里麻木自己。这样过了半年,我去纽约时代广场看balldrop,跟着一对对情侣一起热热闹闹地倒数三二一迎新年,回来路上我觉得一切归于平静了。人进入了一种无欲无求的状态,我不再怨愤不再委屈,觉得我可以接受我一个人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了。”我说:“我刚才整理了一下你给我的时间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你所谓的生不如死阶段开始攻物理PHD,并且在去年攻下来了。”袁崇峰满不在意地说:“嗯,毕竟要打发时间。”我说:“当我对你描绘的那种落魄可怜深情的男文青形象产生一丝丝同情的时候,我只要一想到这,我的这些同情就消失了,所以麻烦你把平平淡淡四个字去掉。我觉得你在侮辱它的同时也是在嘲笑我们普罗大众的智商。”袁崇峰耸耸肩:“毕竟忘记一个人比读PHD难多了。”“好啦!”我抓狂地说,“继续说你的爱情故事吧。”“后来,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我遇上了一位来自泰溪的学姐,研讨会结束后的酒会上,他跟我提起了泰溪教育界的一系列名人,说了一嘴‘可惜樊老师离婚了,不然她也算是泰溪的媳妇’。我才惊晓她竟然恢复了单身。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林梦,就像一个黑白世界的色盲患者重新看到了颜色一样。我心想去你的PHD,我和我导师打了个电话,买了一张飞长宁的机票就回国了。”我说:“你们导师怎么这么好说话啊。”袁崇峰说:“你到底有没有听到重点?”我说:“哎呀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我听见你是为了她才来的长宁,不是因为看见Ins上我的留言,随心所至地来的。”我掸了掸手,“男人的话呀――”袁崇峰挥挥手:“得啦得啦,打小到大,你仗着我在小区的口碑逼着我跟你爸妈说了多少谎啊,我骗你一下你也没必要盯着不放。大不了我给你买大苹果。”我说:“谁的家里还没几斤大苹果呀。”袁崇峰说:“知道了,给你买咬了一口的那种苹果。”我说:“你一双料博士窝在这里教高中生,应付这个家长调位置,应付那个家长换同桌,你可真出息。你留着钱娶老婆吧你。”袁崇峰笑:“我确实没什么出息。她现在是长宁中学竞赛小组的负责人,算我的领导。”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早知道今天打球的是领导,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就买一网兜水果来了。”“林梦,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我抱手:“谁说的。”“我一看你听我说话没找到重点,就觉得有戏。”“什么是重点?”“她比我大,又有孩子......如果是我爸妈,肯定会激烈反对。”“法国总统不也娶了大他24岁的中学老师?我觉着你现在要做的事是赶紧当总统,俗话说,不想当总统的博士不是一个好老师。只要你混到总统这水平,我想袁伯伯就不会反对了。”“你滚。”“那我可滚了啊?”“你等等。”袁崇峰说,“总统我是没希望了,但我找了个盟友。”“谁啊?”“她儿子算一个。你也算一个。”“你别拉我下水。这事我可不碰。我瞒着袁伯伯你偷偷回国的事都已经脑袋不保了,再帮你找个四十岁女人谈恋爱我还活不活了?”“都是掉了脑袋的人了,你还怕再掉脑袋吗?做不做盟友?”“不做。”“你要不做,我就把你当年你亲手放了啾啾的事告诉你爸。”啾啾是我爸养的鸟,我初一那年看了很多青春伤痕小说,在生活中四处寻找枷锁桎梏牢笼以便找到小说里纤细女主的窒息感。结果没找着,见到啾啾的鸟笼,就让啾啾替我追求热烈的自由去了。“你也太不要脸了吧?为了爱情你居然不折手段,对别人的家人下手!”“就问你做不做?”“不做。”“我听说方从心是自己开公司的?不瞒你说,我在美国也不是傻读PHD的,混的这十年陆陆续续认识了一些在美国纳斯达克敲过钟的投资人,他们都说不缺钱,只缺好项目啊――”“好项目就是要找好盟友合作。来,说出你的计划,需要我做什么,为了我亲哥,我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袁崇峰两手一摊:“你倒不用死。我想请你拜托叔叔阿姨给我爸妈洗洗脑。”“你的意思是,你在前方作战,我在后方搞宣传统战工作?”“冰雪聪明。我觉得你可以进总统幕僚了。”我嘟嘟囔囔地说:“我妈还把你当做种子选手呢。”“阿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哪敢啊,你没看方从心对我的敌意打一开始就特别明显吗?”说完他哼了一声,“你先别跟他说我的事,让他多难受几天。”“没想到美国汉堡把你养育得蔫坏蔫坏的了。”“我好歹是你哥啊,白菜被猪拱了,难道不该对人家坏点吗?”“哥,你觉得我和方从心谁是白菜谁是猪啊?”袁崇峰摸了摸我的头:“在我心里,你永远像上好的大白菜那么珍贵。”我翻了个白眼:“你瞧见过什么时候大白菜珍贵了?得啦,甜言蜜语留着给我嫂子说去吧。”等我回去,方从心没好气地说我们去那么久都够讲完一部山海经了,这是又讲上聊斋里哪只野狐狸了吧。我看着一旁袁崇峰迅速进入陪樊清看英语书的状态,说:“我现在掌握着一个惊天大秘密,你不要逼我,我怕我不小心说出来我吓死你。”方从心眼皮都不抬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是不是找你去说他和樊老师的事了?”我两眼睁得跟铜铃,问他怎么看出来的。方从心说:“喜欢一个人,嘴巴瞒住了,眼神却是瞒不住的。”我说:“那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喜欢你了。”本来气势汹汹的面孔瞬间就春风化雨了,他柔情地捏了捏我的脸颊:“你的眼神我读不出来。你要是喜欢我,一定要说出来,就像刚才那样。”我说:“你这个是悖论。你都说眼神是瞒不住的了。”他说:“你敢和我讨论悖论,我看你最近数学是学飘了。”我说:“好吧,那我再说一遍,我很喜欢你。”方从心说:“我也很喜欢你。”我中肯地说:“应该是我更喜欢你一点。”方从心笑了笑,对我说了句傻瓜,结束了我爱的攀比。回学校的途中有点无聊,我绘声绘色地把袁崇峰跟我讲的那套酸溜溜的词儿背给方从心听,意犹未尽地评价道:“看不出来峰峰哥哥是为爱痴狂的人。十年啊十年,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默默坚守了十年没让樊老师知道,他可真是中华鳖精。”“什么中华鳖精,真爱你不懂。”我笑着说:“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对不对?我懂的。”说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方从心,酸酸地说:“哇!这还是你第一次为峰峰哥哥说话啊。看到人家心有所属,立场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方从心说了个“切”,没搭理我。我伸了个懒腰,道:“峰峰哥哥要是把这么多年积攒的喜欢告诉樊老师,樊老师肯定会感动得不行吧?女人是感性动物,没准他俩很快就成了。”方从心在红灯前慢慢踩了刹车,不以为然地道:“感动是一时的,感动过后,太猛烈的感情对另一方来说,很有可能成了负担。像是被家长过分关爱的孩子反而更容易和家长产生隔阂一样,因为不忍心对方失望,变得一边讨好一边逃避,最后反而分道扬镳。如果我是袁崇峰,我不会和盘托出这些年艰辛的付出等待和煎熬,因为我压根不想要对方的感动。纯粹的喜欢最长久,不是吗?”等方从心说完,我嘴巴都成O型了。想不到IT男方从心竟然还是个情感分析师,他这套头头是道的说辞完全可以去做专门剖析两性关系的电视台嘉宾了吧?我说:“你的意思是,感情要势均力敌才能长久?”“至少要让对方感到势均力敌,就像水在同一高度才会稳定一样。”他保持着理性思维,显得脸部表情很严肃。我默默挠了挠头:“那我刚才跟你攀比我更喜欢你是不是不对啊?我这头水是不是高了点儿?你等我往外泼一泼。”方从心表情骤然松动了,他看向我,笑了下:“你不一样。你多喜欢我都可以。”“为什么啊?”“因为我可以随时表现得和你势均力敌。我家里有一片大海。”他眨眨眼。我一时没搞懂这是什么意思。还没等我想明白,方从心突然开始问我数学复习上的事,我也就把这段闲聊天的只言片语丢在脑后了。来自方从心的MEMO:看了本天文书,想浩瀚宇宙间,能让我遇上她,能让她喜欢上我,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