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随着蒋家这场家庭大剧的落幕,雨势渐渐的变小,在黄昏来临之前,天上的乌云散尽了,夕阳下赵霁和燕云开相对而立,地上的影子交融到了一起。
唐甲已经押走了一干犯人,燕云开的意思是,把董源的罪证直接丢给刑部处理,那些罪证除了蒋家的案子,当然还有其他很多的案子,那个被抓的清客为了自保,拿出了一些偷偷保留的证据,其中还牵扯出一大批跟董家有关的人。
现在不用担心小皇帝的身体,燕云开准备有大动作了,他要进一步削减董太后在朝堂中的势力,但是这些事情,他都不想跟赵霁说。
他希望那些恼人的党争伐异,永远隔绝在赵霁的生活之外。
临行前,燕云开拉着赵霁的手说,“原本约好要留下来吃晚饭的,但是徐坚找我肯定有要紧事。你先前说明天让小厮来国师府拿杏仁酥,干脆明天我派车来接你,再补上今晚这顿晚饭。还有最近京城不太平,治病救人的事情,你先缓缓,千万别再冒险了。”
被燕云开拉着手,对赵霁来说这真是甜蜜的负担。他一方面觉得燕云开这双纤长有力的手实在太好看了,一层薄薄的茧子,磨得他掌心发痒。另一方面又在心里唾弃自己,怎么能对朋友想入非非呢,纯洁的友谊不容玷污。
在赵霁的心目中,燕云开对他的感情,就是纯洁的友谊。他还会因为自己偶尔出现不纯洁念头,对燕云开感到抱歉。
也不能怪赵霁感情迟钝,因为他的思想产生了奇妙的错位。
在赵霁印象中的古代友情故事里,总是充斥着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携手共进之类的词汇。比如高山流水的故事里,伯牙因为钟子期已死,便砸了自己心爱的琴。杜甫给李白写的诗里,有“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的句子。
而且,告别的时候要握一下手,这在现代社交中,也是很常见的礼仪。有些领导或长辈,临别的时候,就特别喜欢拉着别人的手说一大堆话,才肯放人走。每次遇到这种情况,赵霁都会觉得讨厌。但是同样的事情,换成燕云开来做,他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
燕云开拖拖拉拉说了一大堆,也是想多看赵霁一会儿,等到实在拖延不下去了,才终于放开了赵霁的手。
“告辞了。”
赵霁听燕云开说完告辞,以为他马上就会转身离去,可是燕云开还是不走,站在他半米开外的地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
难道要他说路上小心,请多多保重之类的临别寄语,才算完成告别仪式吗。
还不等赵霁考虑好到底该说什么,燕云开就转身骑上马,头也不回的走了。
今天燕云开怪怪的。
赵霁得出这个结论后,就不再多想了。他还要去看看蒋夫子的情况,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再给他打两针抗蛇毒血清。
先给蒋夫子打完针,又测了一下/体温,有点低烧,不算太严重。随后赵霁又用碘伏帮蒋夫子的伤口消了一下毒,本来蒋夫子手术的伤口都快好了,可是因为伤口感染了蛇毒,又有点发炎,这次的伤口肯定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修复,所以最近半年内,蒋夫子都只能在家里修养了,看来夏家两个小孩儿注定要换老师了。
不过前两天听夏鹏夏霄抱怨说,新老师比蒋夫子还严厉,动不动就打手心。蒋夫子虽然经常板着脸,可是他打人的时候少,基本还是以吓唬为主。
什么叫做失去了才知道后悔,这就是活生生的列子。
赵霁帮蒋夫子拉好衣服,这才让等在门外的蒋鹤山进屋。蒋家的亲戚们也被打发回去了,只有蒋鹤山还需要留下来照顾蒋夫子。
蒋鹤山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原本精明强悍的形象全不见了,之前他抬着蒋夫子的“尸体”,来找赵霁算账的时候,看着都比现在好些。
赵霁也有些同情他,蒋鹤山刚刚遭到了妻子的背叛,王娘子不仅通/奸,而且还弑父,对于这个时代的男人来说,恐怕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失败吧。
一般人这时候都会劝蒋鹤山放宽心,混不吝一点的,甚至有可能说,大丈夫何患无妻之类的话。
选修过一期心理学课程的赵霁知道,这种时候说的越多,反而会给蒋鹤山造成更大的心理负担。
这时候就应该让他自己冷静下来,千万不要刺激他。就算要给予支持,也应该是一种默默的支持,比如让厨娘把晚饭做的好吃一点儿。
晚上肖娘子和夏老太又没有回家吃晚饭,夏家的管家老郑赶着骡车来接赵霁去吃饭,但是赵霁以家里有病人为由拒绝了。
他想,今天下午兵荒马乱的,幸好肖娘子和夏老太不在。
目送老郑赶着骡车走远,赵霁多少有点羡慕。
这个时代的车,的确有点颠簸,但是习惯以后就好了,马车的速度至少能抵得上高速行驶的自行车,建安城的大小也抵得上现代一座地级市,如果没有交通工具的话,出门办事的确很不方便。
赵霁其实已经买了马车,而且雇了马夫,就是王家的护卫陈兴。
陈兴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一直没有成婚,在王家当护卫工钱不算低,可他就是没存下什么钱,老家还有一个老娘要养。
赵霁买宅子的时候,刘达也在场,听说他要找马夫,就推荐了陈兴,刘达这个人还是有些热心肠的,他对赵霁说,“再过几年,陈兴也干不动商队的活儿了。这么大个人,没个媳妇,也没个成算,就让他跟你当个马夫,混两天安稳日子。要是遇到合适的,不拘她是寡妇,聋哑残疾,多少帮他小子讨个媳妇成个家。”
赵霁想到陈兴赶车的技术挺好,还会两下庄稼把式,给他们家当个马夫加护院绰绰有余。但是陈兴却说,他老娘还在上野县,要是跟着商队,每年还能回去几趟,在家呆两个月,要是在京城给赵霁当马夫,就照顾不到寡母了。
没办法,赵霁跟陈兴多少有交情,陈兴这人虽然嘴巴不太正经,显得猥琐,但是心肠不坏。赵霁只能好人做到底,把新买的马车借给他,让他回老家把他母亲接到京城来。
陈兴已经离京四五天了,他这趟驾着空车跑得快,不像来时跟着商队走的慢,多半已经到家了。
算了,等陈兴回来,他就有马车坐了,不必羡慕别人。
晚上只有赵霁和蒋鹤山两人吃饭,不像中午热热闹闹的摆了两桌酒席,蒋鹤山还苦着一张脸,谁看了都倒胃口,但是考虑到蒋鹤山现在濒临崩溃的心理状况,赵霁的不满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
吃饭吃到一半,蒋鹤山突然说要喝酒,赵霁看看这一桌子的汤汤水水,没有一个像样的下酒菜,还吩咐黄芪热了黄酒,在倒点花生米来。
蒋鹤山看到赵霁这样迁就,想到这是别人家里,终于有点惭愧,“小神仙真对不起,我真是,前世造孽太多了吗。”
赵霁不悦道,“佛家才修前世今生,我得到的传承说,人应该过好今生今世。你也不要把别人的错处背负在自己身上,一个人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如果世上的人都能做好自己的本分,这天下一定会变成清平盛世。比如你要去做县令,就应该做个好官,这就是你份内的事情”
赵霁说了几句心灵鸡汤,除了希望安慰蒋鹤山,还希望转移他的志向,要是他以后一心扑在工作上,就不会在有闲暇多愁善感了。
没想到蒋鹤山听完赵霁的话,竟然短暂的笑了一下说,“你这个说法,跟我们家老爷子的说法,还挺相似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有了最开始几句打底,喝了几杯酒之后,蒋鹤山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我现在都不敢回家,要是回去见到我们家大姐儿,她问我要娘,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蒋鹤山只有一个女儿,才六岁,还没取正式的名字,一直大姐儿大姐儿的叫着。可是蒋鹤山就她一个孩子,虽然不说百般宠爱,也从来被让她吃过苦。
现在这孩子一下子没娘了,还是因为这种令人不齿的原因,将来说亲,恐怕也说不上好人家了。
现在蒋夫子又好了,蒋鹤山还得去外地当官,将大姐儿只能托付给爷爷奶奶照顾,想想他妹妹的下场,蒋鹤山对他老子教育女儿的水平,就不是很信任。
赵霁放下碗筷,看着满面苦闷的蒋鹤山说,“不如让你女儿给我做徒弟吧。”
“什么”蒋鹤山一激动,面前的酒杯都被他碰倒了。随即又颓然道,“可惜她只是个女孩儿,今年都已经七岁〔虚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