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咽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曾弋挪开了与之交握的手。她感觉从右后肩到掌心的位置,涌起了一股细细的暖流,一路汇聚到右手掌心中,随同心口的跳动一起,一阵阵,一阵阵,温柔到发疼。
她甩了甩手,那酸痛不减反增,连带她整条胳膊都酸软乏力起来。
“殿下,你听过‘鬼兵’的说法吗?”极乐也放开了手,起身坐在她身侧。曾弋模糊中觉得,此刻极乐一定正侧头看着她的眼睛。
曾弋摇了摇头。
“他们就在这沙土之下。”
原来,这黄沙城被称作黄沙鬼城,既不是如周小江说所说的当死之人在此复生而被人视之为“鬼”,也不是丹珍极其不以为然的名为实为鬼怪,乃是因为此地曾有一队传说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军队。这队人马骁勇善战,令人闻之色变,加之神出鬼没,如风一般来无影去无踪,偶有见之者,便称其为“鬼兵”。
但就是这样一支勇武的军队,也逃不开诡谲多变的命运。他们曾奉命劫杀迁徙而来的妇孺老弱,也曾为保卫家园而征战四野――很难说他们是正义或是邪恶――然而这支神兵最终迎来的结局,却不是战死沙场。
“被流沙吞没?!”这个结局显然大大出乎曾弋预料,“就这样全军覆没?”
“是,”极乐道,“消息传回国中,民众均不能信,因为这一带从未有过流沙的踪迹,于是纷纷传言是有人设计陷害。国主也不能信,他所想的,却是这一队人马欲使‘金蝉脱壳’之计,以被流沙吞没为名,想要图谋叛逃。”
猜疑心极重的君王即刻命人夯实这片沙土,连带着这一带方圆五里的地界,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不论那个带回消息的幸存者如何呼天抢地,国主均以除流沙之害为由,不图施救,但求坑杀――即使在夯土的过程中,有人已经触到了盔甲,有人也隐约听见了呻|吟。
鬼兵之骁勇,不能敌国君之多疑。一队所向披靡的勇士,就这样被深埋于黄沙深处。这还不够,国主又听人说,此地杀伐之气太重,需有人气予以压制,遂强令百姓搬迁于此,一个旧日城池,于此初有雏形。
此后又过了许多年,这个国家毁于战火,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流徙而去,此城便渐渐成了一座荒城。黄沙一天天将它掩埋,直到有一日,突发地动,废墟又从黄沙中渐渐冒出了头。
“地动?”曾弋想起了前几次所听闻的春雷般的闷响。
极乐道:“是,地动时声如闷雷,天地皆为之变色。”
曾弋明白过来了,周小江讲过这一节。“黄沙城便是在那一次地动中出现的吧?”
“正是。”
“我有个疑问,”曾弋道,“据周小江所说,佛塔乃是地动当日与废墟一同现身,为何当日荒城中房屋皆已颓圮不堪,这塔却还这般完好?”
“因为……佛塔最初修建的目的,就是为了镇住其下的鬼兵怨灵,故而修的时候,也的确花了些功夫。”
的确很花了些功夫。
曾弋回想起那风声中诵经般的铃声,点了点头,颇为感慨,心中不由自主要将这佛塔的修筑者与那坑杀众将士的国主划清界限。“也不知当日是何人主持修筑……他若是知道前因后果,定然不愿以佛塔镇压,说不得还会开坛祭法,超度众将士亡灵……”
极乐没有开口,曾弋却感觉到他转头看着自己。
“我只是觉得,心中有着这样佛塔的人,一定心怀虔诚信仰,怜悯世间众生,断然不会与那国主同流合污……”
极乐的目光一刻不移地望着她,曾弋感觉手心里那阵柔软的刺痛又蔓延开来。
她伸出左手按住右手心,轻轻呼出一口气。“只是不知他后来得知实情没有,若是不知真相,糊里糊涂过完一生,倒也算幸运,若是最终得知,想来会很痛苦罢……”
“嗯,也没有痛苦太久,得知真相后没几日,他便被国主杀死了……死状惨烈,却算得上罪有应得。”极乐的语调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
曾弋松开手,正色道:“极乐,话不能这么说。只是修了一座佛塔而已,谈不上罪有应得吧,何况他的初衷乃是镇压恶灵,只因他被人蒙蔽,无意中犯下了错……比起我来,已经好太多了。”
“不,殿下,是你比他好。”极乐道,“盲信盲从又如何,被人蒙蔽又如何,他所犯下的罪责,并不会因此就能减轻多少……”
“极乐!”曾弋觉得在这一点上,极乐的反应实在有些反常,好像非要将那筑塔之人订上耻辱柱才肯罢休,“你若这样想,那我也是一样罪该万死了。”
极乐一听她这么说,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殿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与他不同,你为的是你心中的道,而他,不过是为了……”
“只要所愿不移,所执不忘,即使走岔了路,能及时改回来就好。”曾弋道,“各人为了自己心中的道,都要做些错事的,这世间本没有永远正确的人――哪怕是神,也可能踏入歧途,厌神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么?”
曾弋转头看向身侧的极乐,“……极乐,你明白吗?人生在世,怕的不是做错了事,怕的是没有机会改回来。”
像我这样,就已经什么都晚了。不管是大哭大闹,还是若无其事,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一般,过去都再也回不来了。
若是极乐也不曾回来,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春风呼呼,吹得树叶乱颤,发出唱歌般的声响。她在风声叶声中与极乐并肩坐着,两相沉默,片刻无言。
“所以说,厌神来黄沙城,为的就是沙土下的鬼兵怨灵么?”曾弋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他在试着唤醒他们。”
曾弋伸出食指擦了擦鼻尖,这是她想问题时下意识的习惯。“而你,与大满一起,还有那位住在地下的神医,打算想办法拦住他?”
“……嗯。”
曾弋的眉头轻蹙起来。“有点不对,让我想想……刚才他对我说‘你会的’,为何他那般笃定我会呢?如果他只是唤醒鬼兵,获取他们的力量,无非就是杀了我,但要我主动被控制……”
“他敢!”极乐简直听不得“杀了我”三个字,“唰”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只是推断,你放心,有绒羽傍身,他杀不了我。”曾弋安抚道,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道:“神医叫什么名字?竟比逢春堂的人还厉害?如此厉害的人,怎么还屈居于洞崖之中?”
“原来殿下连洞崖都知道,”极乐道,“他是一名僧人,法号净空……”
“哪个静?哪个空?”
“洁净的净,空无的空。殿下认得此人?”
曾弋有些失落地笑了笑。“不认得,只是听名字,让我想起了先生书房前那副对联。”
“静了万动,空纳万境……”极乐道,“乐妄先生熟谙儒、释、道三家真义,无妄剑名动天下,沥日山传道无数,一片丹心,自当万古长存。”
曾弋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少顷方道:“我离先生所讲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我不知在他眼中你是如何,”极乐道,“但在我看来,你一定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是这样吗?
曾弋抚过微微发烫的右臂,那道若有似无的暖流仍在其中缓缓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