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傍晚,日头斜斜照进这不大不小的医馆,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味。芸芸支着下巴闲坐在诊桌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光滑的木纹。说来也奇怪,她开这位于闹市中心的医馆已有不少时日了,可上门求医问药的却几乎没有。
芸芸开这医馆的本意也并非为了赚钱,相反,她大多时候都会免费为人看诊抓药,可饶是如此,也没甚病人会选择来她这里。芸芸眼底拢着一层浅浅的愁绪,甚至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
可她自幼也是跟在药娘子身边学医多年的呀,不说那些小病,哪怕疑难杂症她也能看上一看。莫非……大家是看她太年轻了,还是一名女子,所以就算是免费也不愿前来她这里求医问药吗。芸芸轻叹了口气。
正思忖着,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芸芸眼睛一亮,正欲起身迎客,却见是女婢雪溶缓步走了进来。
雪溶行了行礼,柔声提醒道:“小姐,天色已晚,您该回去了。”
芸芸失落不已,她看了看已候在一旁等着的雪溶,心知这是月夫人催她来了,不知为何,一股难以言说的怨怒陡然升起,难免有些迁怒的语气道:“晚点我自会回去的,你先走吧,顺便去陈氏糕坊买一些宝宝爱吃的点心带给她。”
这几年来,纵然月夫人看似对她予以予求,可芸芸却知道,她无时无刻不活在那个女人的眼皮子底下,被她盯着、看着,有时甚至令她喘不过气来。芸芸觉得自己没疯掉还是多亏了自己心态向来好。女人异常偏执,尤其对已经认定的事,哪怕天塌下来也绝不会改。
曾经芸芸时常想念淮安县许久未见的父亲,故想要回去看望一下,那女人知道后却是直接发了疯,不管芸芸如何解释,她都认定女儿这是又想弃她而去。芸芸被关了整整三个月,最后哭着说不会回去才被放了出来。芸芸不敢不低头,因为那时她是看出了那个女人是真打算关她一辈子的。月夫人,她这个名义上的亲生母亲,是真的有病,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小姐还是没回来?”月府内,鬓发簪珠的月夫人看到独自一人的女婢,当即有些不悦地沉下眉眼,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釉色莹润的杯沿磕出让人无端悚然的轻响。
雪溶只觉头皮一紧,忙回复道:“小姐说她还有些事尚未忙完,唤奴婢先去陈氏糕坊买些点心带回给小小姐。”
月夫人闻言轻嗤一声:“那破医馆一天也没个人,哪有需要她忙活的,值得她抛下自己的母亲和孩子不回家。”
又似自言自语般继续道:“看来还是哪天一把火烧了那药馆才好,眼不见为净。那些低贱的平民,根本不值得我的芸儿为他们劳心费神……”
看着女人神情认真,似在思索可行性,面上是一片冰冷肃然的戾气。雪溶并不敢多言,只默默垂下头。想到她的小姐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月夫人曾暗地里对她的医馆动了多少手脚。
暮色渐沉,芸芸刚从医馆走出,衣袖还留有似有若无的药香气。月府的车马奴仆早早便在门口候着了,正欲走过去时,身后倏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芸芸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名看似有些面熟的妇人目眦欲裂,手中短匕寒光凛凛,直朝她心口扎去——
“贱人,拿命来!”妇人的嘶喊惊飞了檐下雀鸟,芸芸也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愣住,转眼刀刃离自己不过短指之距,一道紫色身影却是猛地扑了过来,将她紧紧护在身后。
“噗嗤”一声,匕首入肉的闷响在此时显得格外清晰。男人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后背的衣料瞬间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晕开大片暗沉的痕迹。
风蒹葭看着突然冒出的身影,待看清那人面容后,原本充满快意的脸上骤然一僵,紧接着被携带浑厚内力的一掌狠狠击飞出去,惊恐,难以置信。
殿下……殿下怎会现身于此……?看着女人被他小心呵护在怀中,丝毫不顾忌自己身上的伤,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殿下与那月府小姐是旧相识?!
“你是说,是你将本王从深水潭里救上来的?”男人语气听似温温和和的,可风蒹葭对上他无情扫视而来的那一眼时,她就知道这不是她能算计的人。有些后悔地怯怯开口:“是我,家兄一时糊涂,趁您昏迷不醒时偷拿了您的玉佩去典当换钱,求王爷看在民女曾救过您的份上,饶过家兄一命。”
“哼。”男人不屑的一声冷哼:“本王的命自然值钱,不但如此……”目光阴冷地看向她,凉飕飕又道:“本王还可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如何?”
而后,是她梦寐以求的婚礼,再之后,是回到江南,带着殿下赐予的侍婢,整个宋府谁也小瞧不了她。她想要谁生,谁就生。想要谁死,谁就死。那侍婢听琴是她得意的侩子手。
可后来……“杀谁都可以,月府小姐我是动不了的。”
听琴那贱人竟敢又不听她的话了,后面还甚是不耐地与她道:“你气不过你自己去做好了,您不是殿下的救命恩人吗,尽管去做好了。您是知道的,我的原则是不向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
……
鼻尖萦绕着男人衣上的松烟墨香与骤然弥漫的血腥气,芸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她挣扎着想退开,目光却不知觉落在那后背不断涌出的鲜血上,指尖竟微微发颤。
——竟是祁无郁。
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此刻却用身体替她挡了致命一刀。温热的血溅到她的手背,烫得她心头一阵翻搅,恨意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缠在一起,让她喉咙发紧,连一句“多谢”或“活该”都说不出口。她只能怔怔地看着祁无郁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却又毫不犹豫朝那妇人一掌狠戾拍去。
“你……”芸芸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忽然注意到祁无郁背上那伤口泛起不正常的紫黑色,不由惊呼:“匕首上涂了毒!”
祁无郁额角渗出更多冷汗,视线渐渐模糊,却还是没忍住擡手轻轻抚上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惶然娇颜,曾经常带阴冷戾气的脸上,此刻笑意虚弱却温柔:“别怕,我没事……”话未说完,便重重倒在她怀中,后背伤口处,紫黑色的毒纹正顺着四周皮肤缓缓攀爬。
干帝二十年,皇太弟寻访江南时遭遇刺杀,远在京城的皇帝闻言震怒不已,连下令将凶手抓拿归案。据传闻,那凶手还是一名妇人,被凌迟处死时还高喊自己乃是皇太弟殿下的救命恩人,状若癫狂。时人只以笑话视之。
——
山寺上的桃花开得正灼灼时,消失许久的青年捧着一束野花逗着有些闷闷不乐的人儿笑。
芸芸看着青年故作怪的容颜,抿抿唇还是没忍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好久不见了,霜寒。”
青年霜寒也笑道:“是啊,记得我上一次离开这里时,也是差不多山桃花盛开的时候。”
“芸儿……”霜寒静静看着眼前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我这次出去,又踏足了许多从前未曾去过的地方。”
“我这次回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看着明显一下怔愣的人儿,霜寒又急急补充道:“当然,还有宝宝,我……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英俊的青年脸上满是真诚与期待,眼里却含着惴惴不安。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名满天下的第一剑客,而是一个焦急等着心上人宣判最终结果的囚徒。
“对不起……”良久,芸芸低声开了口。霜寒对自由的向往,也是她一直向往的,可她永远也无法像他一般,能逃离这无形的囚笼。
山风吹拂,落了一地的繁花娇艳,伊人也早已远去。
女子从桃林中走出,看着失魂落魄的人,缓缓道:“看来,那位姑娘拒绝了师兄,那我们俩的婚事,师兄可再没理由拒绝了。”
听到声音,霜寒怔怔看过去。
“晴空,我早就与你说过,只把你当成妹妹。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况且……”青年苦笑,况且他能看出小师妹并非是真的喜欢他,不过是听从长辈之言罢了。
段晴空无所谓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不愿伯母再伤心。师兄,你既与那沈小姐再无可能,还是早日看开为好。稍后我便修书回去告诉伯父伯母让他们为我们准备婚事。”
直勾勾盯着青年,段晴空哼哼,拉长了声调:“师兄,你别想再逃婚,若是把伯母气出了病,哪怕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口中的伯母,正是霜寒的亲生母亲林夫人。林夫人将段晴空从小抚养长大,故而段晴空对她的感情尤其深厚。
芸芸这趟出门并没多久,等她回到月府时天色还甚早。
“你还打算赖在这里多久,嗯?无郁,你的伤也该好了。”房门内,传出月夫人冷冷淡淡的声音。
接着是一道明显压着怒气的回应:“好不了!芸芸又出去和那霜寒你侬我侬的,夫人,您凭什么不让我派人将他们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