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蔚容平日里再怎么端庄懂事,毕竟也只是七岁的孩子,这小表弟一落水,就开始嚎啕大哭。
这小池塘在内院,仆役们为了避嫌,除非有要紧事,一般是不会来此处的。因着蔚氏来了府里,丫鬟们都在前厅伺候着,这周遭竟然只有小茹这个小丫鬟能排上用处。
小茹还算是机警的,已经去喊人了,一边走还一边大喊着,只盼着快点来个人救表少爷的命。
钱九九有点发懵,兴许是挨了一闷棍的后遗症。本来她这个狗壳子,就挺大只,站起来比蔚容都高出一个头。要说自从她来了蔚府,好吃好喝的,脾气倒是收敛了不少。就唯独咬了那短命的厨娘一口,还是孙厨娘先动的手。
怎么一看见徐亦安,她就这么生气呢?那小子,还没树桩子高,不过那小模样,倒是挺标致的。他一身月牙白的衣裳,往那池塘边一站,这要是几年后,必定是翩翩少年郎。
一想到这里,钱九九就更来气了。忍不住就挣脱了蔚容的手,朝着徐亦安扑上去。却不成想,这小子被这么一吓,脚步不稳,跌进了池塘了。
钱九九看着徐亦安在水里瞎扑棱,似乎还呛了水,心里稍微有了些安慰。眼瞧着水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小,小茹却还没有回来,蔚容哭得是呼天抢地的。钱九九心里有那丝丝迟疑,她伸了伸狗爪子,却还是没有动。
恶三着急了,“九九,徐亦安快不行了,快去救他啊。”
钱九九身形稳得像蔚府门口的石狮子,连狗毛都不曾颤抖。开什么玩笑,她才被溺死,心里也是有阴影的好不。
恶三知道这是两人的命盘开始较劲了,他只好发出心底最诚挚的呐喊,“快去啊九九,他要是死了,你几辈子几十辈子都完了!”
话音刚落,一个浑然大物啪地落入水中,溅起的塘水足有五尺高。
其实这塘水并不深,只是这塘底有厚厚的淤泥,若是双脚陷了进去,哪怕成人都会有生命危险,更何况小孩呢。
钱九九浮在这水面上,不禁感慨到,原来狗确实天生会刨水。
她两个爪子托起徐亦安,让他的头部露出水面,不至于再次呛水。他双眼紧闭,面色发白。钱九九瞧着他这样子,心里的无名火咻地便没了。谁知这小子却死死地抱住她的脖子,两只小短手,像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了就不松手。
钱九九被勒得实在难受,没想到这六岁的小孩,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她脖子生疼,渐渐她也开始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她两只前爪扒拉着,想甩开徐亦安。她这一举动,非但不没成功,徐亦安连拉带拽的,差点将她也拖下水面。
再这么拉扯下去,非得一人一狗再次送命不可。钱九九实在没辙了,只得任由徐亦安抱住自己的脖子。她四只脚全力发动,向着边上游去。
钱九九拖着徐亦安上了岸,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被她救起的物体,她就已经累趴下了。金色的毛全被打湿了,她觉得自己很像是脱了毛的乌鸡。
蔚宇带着一行人风风火火来到池塘边时,就看见徐亦安全身湿漉漉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心立刻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赶紧蹲下,手指颤巍巍地试探了徐亦安的鼻息。还好,呼吸均匀,看样子只是呛了水,晕了过去。要是亦安在蔚府出了事,他那个大舅子,估计会把他的皮都扒了。
“都杵在这儿干嘛,快去找大夫,”蔚宇对着仆人们大声喊道,“一群没用的废物。”
仆役们哪敢不从,一下子就都散开了。
蔚氏才一会儿不见徐亦安,他便落了水,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她心里是又自责又悔恨,扑到他身上便哭了起来。
蔚宇让左氏拉开自己的姐姐,将徐亦安抱进屋内,又让丫鬟给他换了干净衣衫,好生照料着。
蔚氏和左氏便寸步不离地守着。
蔚容强行牵着金毛狗,跟着蔚宇是哭了一路,差点没背过去。实在是年龄太小,没见过这种场面。蔚宇只好安慰她说徐亦安没事,这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这时,蔚宇才注意到金毛狗。他心想,这狗不是在柴房么?他随即又想到,当时只有容儿在场,是谁救了亦安呢?又见这狗浑身湿了个透,该不会是这畜生救的吧?
蔚宇实在不信,便问了容儿,“是谁将亦安救起的?”
蔚容还在抽泣,“是……金宝。”
“是你将它放出来的?”
蔚容点点头。
当下便明白了,原来真是这狗救了徐亦安。蔚宇说不出现下是什么感受,五年前因为一只狗,不仅闹得徐蔚两家关系尴尬,还差点让刚出生的徐亦安夭折。蔚宇也知道,自己的资质实在是一般,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前些年在这徽州城混得不错,全是靠着姐夫。而今没有了姐夫徐修的帮助,蔚家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每每想起此事,他便忍不住埋怨左氏,捡了条来路不明的破狗,瞎得瑟什么。
没想到啊,今日救起徐亦安的,还是一条狗。
看不出来这小畜生,还挺通人性的。给它吃了那么饭,看来也不是全无用处,养着倒也好。
仆役请的大夫,足足过了一刻钟才来。瞧了徐亦安过后,并没有什么大碍,开了几副治伤寒的药便走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晌午都过去了。
徐修一听说自己的儿子落了水,火急火燎地就往蔚府去了。
他一直不喜欢自己这个小舅子,觉着此人能力有限又贪心不足,做生意毫无章法,短斤少两又见钱眼开,徐修实在不想在生意上跟蔚宇有过多的往来。徐亦安被狗吓出病的事,若全怪罪于蔚宇,倒是有些牵强了。况且此事已经过去五年了,按理说也没必要揪着不放。
徐修这样做,不过是借此来刻意疏远蔚宇罢了。
今日,徐亦安在蔚府落了水,徐修心中甚为恼火。
他一进蔚府,看着徐亦安无恙,心便安分了大半。一看见蔚宇就忍不住劈头盖脸一通数落,“哼,好好的孩子,一到你府中就成了这副模样。莫不是八字相克,看来你这府上,我徐家人还是不来为妙。”
蔚宇一脸委屈,又不敢明着和姐夫拌嘴,知道他还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再加上,对于这个姐夫,他是有些害怕的。
两人之间就那么僵持着,蔚氏见状,欲上前跟徐修说话,不想他脸色冷冷的,不理她。她立即明白了,自己自作主张将亦安带到蔚府,现在又落了水,虽说孩子平安,但夫君对自己还是不满的。她耐着性子,将这前因后果跟徐修说了,后者脸色才稍微没那么臭。
蔚氏姐弟有看管不当之责,好在徐亦安无事,徐修片刻后,也就气消了。听说是一条金毛大狗救了自己的儿子,他觉着甚为奇异。亦安一周岁时,差点没被一条白色小奶狗吓死;今日落了水,竟是被另一条狗所救。他看了看趴在门边的金毛狗,以前觉得恶狗可憎,此刻再看,倒是瞧着有些可爱了。
钱九九觉着有道视线一直在她的狗壳子上打转,她抬起头,干脆和视线的主人对了个视。她一看,这不是徐亦安他爹么。她可是记得很清楚,上一回就是他让管家将她丢出去的。
那管家也是嫣儿坏,直接将她弄死了。
她一直对读书人有种莫名的憧憬,要说为什么,归根到底还是她自己没读过书。人呐,总是对自己不了解的领域有种崇拜吧。
徐修是个经商之人,但爱读书,身上有种儒雅之气。不像蔚宇,就算是在茅坑,都掩盖不住身上的铜臭味。
要说人真的也是奇怪,钱九九本质上,其实和蔚宇更为相像,都是以金钱马首是瞻。而徐修,与她是南辕北辙。但是她就是瞧不上蔚宇坑人的损样儿,还有见了徐修的那副谄媚样儿。她看徐修,就很顺眼。
钱九九只能安慰自己,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她走到徐修脚边,坐了下来,张了张嘴巴,吐了吐舌头,配合着摇晃的尾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对于狗身的她来说,这是想要讨好一个人时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