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选择
严铭醒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警笛声,他睁开迷蒙的双眼,感觉全身软绵无力,思维粘.稠,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警笛声急促嘹亮,响彻夜空,不远处的桥上警灯闪烁,似乎有数辆警车正朝这边疾驰而来,一股血腥味传入鼻中,他感觉手上黏糊糊的,低头一看,发现手上都是鲜血,身上也是鲜血。
他急忙查看自己的身体,却并未发现任何伤口,他松了一口气,可又迅速意识到,如果这些鲜血不是自己的,那会是谁的呢?
他环顾两侧,发现这里正是那片小树林,靠近河岸,不远处就是铁网。
他的手不经意间挪了一下,按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他扭头望去,借着朦胧的月光,看见身边躺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青色长衫,睁着惨白的双眼,躺在地上,正是催债的怪人。
严铭惊叫一声,急忙起身,可双腿发软,再次倒地。
“你怎么了……”严铭颤声问怪人。
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在其身.下缓慢涌动。
严铭发现怪人腰间插着一把匕首,正是他买的那把,匕首上有一个明显的血手印,他意识到怪人可能已经死了,他试探了一番怪人的鼻息,果然没有了呼吸。
警笛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来到了医院大门。
难道警.察是来抓他的?是杨永厉报的警?
眼前的凶杀现场,毫无疑问是杨永厉故意布下的,匕首是严铭的,血手印肯定也是他的,再加上严铭和怪人之间的欠债纠葛,如果警察将严铭当场抓获,他根本说不清,如果此时逃走,那他就是谋杀嫌疑人,也很快会被抓获。
当然,严铭并非没有洗白的可能,只是比较困难,在死亡现场、凶器、杀人动机全都有的情况下,如果杨永厉和杨永芳又伪造了不在场证明,那严铭唯有抵死不从这一条路,可他深知一旦进入局子,审讯对人的身体折磨和精神压力有多大,最终很可能会为了求个解脱而被迫认罪。
严铭一番分析,觉得当前局面下,自己最终被定罪的概率相当大。
即使不被定罪,他也会被关押很久,他可没那么多时间,毕竟妹妹还在等着治疗。
严铭本想利用杨永厉借刀杀人,却没成想反被杨永厉陷害,现在怪人确实被除掉了,但自己却成了谋杀嫌疑人,想必钱和头发也都被杨永厉拿走了。
想起头发,严铭急忙翻找自己的衣兜,发现钱包没见了,他扫了一眼周围,在草丛中见了他的钱包,他捡起钱包,查看起来,发现他藏在钱包夹层中的另外一个装着头发的小纸袋也没见了。
这跟头发同样是假的,这就是他的后备计划。
后备计划就是基于杨永厉看透他计谋的情况下,他用自己做诱饵,将又一根假发藏于钱包内,他相信,多疑的杨永厉肯定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说法,如果杨永厉识破了他的计谋,一旦有机会,必然会对他进行搜身,寻找真的头发。
现在,杨永厉拿走了两根假发。
警笛声再次响起,小树林外有灯光晃动,不远处传来一阵叫嚷的声音。
严铭知道自己必须做决定了。
是投案自首,说自己被杨永厉陷害了?
还是逃跑,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考虑后续?
亦或是——毁尸灭迹?
严铭首先否决了逃跑,接着又否决了毁尸灭迹,他不能一错再错,唯有自首才可能让他反败为胜,他相信法律可以还他一个公道。
严铭深吸一口气,朝树林外走去,准备自首。
当他走出去之后,发现不远处有数个持枪警.察正围着一个穿着蓝白病服的男子,男子发出癫狂的吼叫声,抱住女子头部,手拿水果刀,放于女子脖颈间。
有人在医院内行凶!
看来,警察是来解决这件事的,而不是来抓严铭的。
严铭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出了树林,这时,歹徒的情绪忽然变得非常激动,匕首已经刺入女子脖颈,鲜血汨汨流出,女子惊恐尖叫,又加重了伤口,歹徒也大吼大叫起来,匕首继续刺入,眼看一场悲剧就要发生,就在这时,只听“崩!”地一声震响,斜对面一名躲在树后的特警果断开枪,击中了歹徒,歹徒应声倒地,女子捂着喷血的脖颈,跪坐在了地上。
警察迅速上前,控制住歹徒,旁边的医生紧跟着上前,帮女子包扎止血。
严铭看着这场面,一时愣住了,原本迈向前的脚收了回去,退回了小树林。
刚才那一枪,不仅击中了歹徒,也击中了严铭的心,让他受到了巨大震撼,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生命在他眼前消亡,由生到死,异常突然,毫无准备,如果他是歹徒,在临死那一刹会作何感想?
这一次枪击,在无意之中,改变了严铭的命运,如果没有这次碰巧的枪击事件,他很可能会自首,事情将会走向另外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可实在是太巧了,巧的就像是上天的刻意安排。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说,一切的巧合,都是命中注定。
即使没有枪击,也会有别的事来影响他的最终决断。
严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枪击而退缩,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一刻领悟了生命的脆弱和命运的不可控,并深刻意识到,有些事,不能倚仗别人。
严铭在法院内和于蔚然交易时,就想掌握自己命运的船帆,趁风起航,但其实,当时只是一种愿景,他并未深刻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明白了。
什么灰人白人、什么跪着挣钱站着赚钱,都只是表象,并非根本。
根本是,当一个人在面临困境时,是选择相信自己,还是相信社会。
尹念——选择相信社会,诉求于司法,寻一个公道正义,却败诉了。
严铭——此前一直相信社会,相信律法,做事讲究个黑白分明,有可为有可不为,但现在,经历了一系列事情后,内心坚硬的躯壳被现实的重锤敲碎,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不信社会的。
他的一生,命途多舛,极为不顺,从一下生,这个社会就没有公平对待过他,他比很多人都道德高尚,受的苦却比任何人都多,他连自己亲爱的人都保护不了,却妄想什么公平正义,救国救民,这不是讽刺吗?
而律师这个职业,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它的核心在于钻法律的漏洞,是在公平的司法体系中,寻找不公平之处,利用漏洞,帮助委托人打赢官司。
严铭一下子想通了,或者说,他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将去往何方。
严铭退回到小树林,外面警灯闪烁,人来人往,他在小树林中,将怪人的尸体上绑上石头,把尸体装进口袋,沉入了河中。
在朦胧月光的照耀下,严铭默默处理着尸体,内心没有丝毫惶恐不安,反而出奇地平静,这一刻的到来仿似已经等待许久,有种心安理得的感觉。
将尸体处理完,案发现场做了遮掩后,外面的警.察也走了,四周重归平静,严铭仰起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深吸一口树林中清幽的空气,顿感心旷神怡,全身轻松了许多,他似乎从未这么轻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