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灰人
夜幕拉开,霓虹闪烁。
晚上八点,严铭如约来到彼岸花酒吧时,于蔚然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了。
今天的于蔚然一改往日的穿着风格,穿了一身休闲衣,足蹬高跟鞋,简约时尚,打扮的有点女人味了。
“我赶时间。”坐下后,严铭看了一眼手表,毫无寒暄之意。
“瞧把你忙的。”于蔚然点了两杯酒,推给严铭一杯,“我请客。”
“我开车来的。”严铭摇了摇头,“不能喝。”
“我给你叫司机,想去哪就给你送到哪。”于蔚然微微一笑。
“谢了,但我不需要。”严铭严肃地说。之前他和于蔚然在这里私下见过一次,那次的场景历历在目,于蔚然说的一些话至今还让严铭耿耿于怀,不过严铭不打算旧账重提,他已经深刻意识到于蔚然是个什么样的人,多费口舌毫无意义。
“还在生法庭上的气?”于蔚然喝了一口酒,“没必要吧,我们都是律师,法庭上各为其主,说些针锋相对的话纯粹是对事不对人。”
“你哪里看出我生气了?”
“这句话就能听出你生气了,要证明你不生气,笑一个给我看看。”
“我不需要证明,也没必要证明。”
严铭没笑,于蔚然却噗嗤一声笑了,口中的酒喷出来一些,溅到了严铭脸上,她急忙拿起纸巾替严铭擦,一边擦着,一边说:“抱歉,我实在没忍住。”
“我自己来。”严铭说。
“是我的错,这就好了。”于蔚然继续擦着,贴到了严铭身上。
“可以了,根本就没多少。”严铭本能地伸手去推于蔚然,没控制好力道,有些发力过猛,将于蔚然推的踉跄后退了两步,可能是高跟鞋的缘故,也可能是地太滑,于蔚然重心不稳,歪倒在了地上,扶着脚踝,神情痛苦。
“怎么了?”严铭起身询问。
“可能扭到脚了……”于蔚然说。
“不至于吧。”严铭有些惊讶。
“应该没啥大事,等下就好了。”于蔚然倒也没说什么,重新坐回到了沙发上,端起酒,喝了一大口,似是想通过喝酒来止痛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严铭说。
“不怪你,怪我,今晚不该穿高跟鞋的。”于蔚然看了一眼严铭,不知是因为酒劲的缘故,还是因为脚疼,她的面色微微发红。
“你为什么要穿高跟鞋?”严铭问出这话后立马就后悔了。
“你猜。”于蔚然点燃一支烟,幽幽地抽了一口,嘴角含笑。
“我不知道。”严铭看了一眼手表,“说真的,你有事没有?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来都来了,不喝一杯再走?”于蔚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叫了一杯,“如果你真这么忙的话就不会来了,你既然能来,就说明你还是有想法的。”
“什么想法?”严铭眉头皱了一下。
“我们虽然各为其主,在法庭上互不相让,但在生活中,其实是可以成为朋友的。”于蔚然说,“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官司总有打完的一天,但我们的关系却能一直维持,对我们双方,都有很大好处。”
“你什么意思?”严铭觉得于蔚然话里有话。
“说实话,今天在庭上,你让我有点吃惊,我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小律师,没想到实力还不错,让我刮目相看。”于蔚然端起酒杯,做出敬酒的姿势,“我觉得你是一名优秀的律师,也是一个好对手。”
严铭默默看着于蔚然,面色虽平静,心里却隐隐有一丝开心,谁都喜欢被人夸,更何况是对手,而且于蔚然神情郑重,透出一股真情实意,也让严铭生出了一丝好感,这至少说明她还保留着一丝人情味,没有完全被铜臭所侵蚀。
于蔚然自顾自地喝了一大口酒,摇了摇头说:“但我为你感到可惜。”
“可惜什么?”严铭有些不解。
“你这样的人,应该有更大的作为,而不是被困在民事纠纷中,为了一笔小小的酬劳奔前走后。”于蔚然抿了一口酒,看着严铭,“你和我差不多大,这个年纪,正是我们最好的时候,错过了,就不会再有了。”
“首先,我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很明确,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其次,我没有被困在民事纠纷中,这件事是我心甘情愿要做的,并不只是为了酬劳;最后,我查过,我比你小两岁。”严铭一本正经地说。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心话吗,还是你在用这样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失败?”
“我怎么就失败了?”
“在别人看来,你可能小有成就,在鸿达上班,积攒了一定的经验和人脉,但实际上,你很清楚,继续这样干下去,你成功的机会并不大。”于蔚然喝了一口酒,“你是个人才,可没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当然,我指的是赚钱,如果你当律师是为了匡扶正义之类的,那权当我没说,但我觉得,任何人都是需要钱的,在没钱的情况下,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何谈帮助别人呢?”
于蔚然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在了严铭的心坎上,让他的心脏一阵抽痛,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扭头望向窗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这个官司吗?”于蔚然问。
严铭没有回答,依然看着窗外。
“并不是因为我能从这个官司中赚到多少钱,而是因为这个官司会增加我的信誉度,让我在业内的名声提高,让别人对我的信赖加强,让他们知道,只要案子交到我手里,就不会败诉,然后,待时机成熟,在某一个重要案件中,我会赚一笔大的。”于蔚然压低声音说,“大钱,都是这么赚的,是短时间内的爆发性增长,而不是靠工资循序渐进地递进。”
严铭扭回头,看着于蔚然,他在于蔚然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专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于蔚然说的也有些兴奋了,双眼闪闪发光:“作为一名职业律师,你不可能一直接大案件,大案子毕竟是少数,在大案子到手前,需要用一些小案子来增加胜率,打出知名度。小案子赚的是名头,大案子赚的才是钱。小案子不能输,因为本就无足轻重,大案子可以输,因为牵扯到各方利益,有时看似输了,实则是赢。这些道理,没人告诉你吧?”
于蔚然笑了笑,又点燃一支烟,靠在沙发上,幽幽地抽着,端详着严铭的脸。
严铭早已将第一杯酒喝完了,低着头,沉默不语。
“当初,杨家三兄妹找上我,我再三确认行车记录仪不是他们删除的之后,我就知道这个官司肯定能赢,直到现在,我的观点还没变。”于蔚然说,“你问问你自己,什么情况下,尹念会删除行车记录仪上的录像呢?”
“谁说录像是尹念删除的?”严铭反问。
“我只是推测而已,你别当真,这不是我们今天谈话的重点。”
“你不就是想让我昧着良心挣钱吗?我听出来了。”严铭说,“我确实很缺钱,也知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不会那么做,那么做,跟死了没什么区别,我还是想堂堂正正地当个人,想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律师虽然只是一个谋生的手段,但我喜欢这份工作,我不想让它变得肮脏,这个世界上有好人就有坏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是好人,也就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