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番外
第一百四十五章番外
[关外记事03]
言尽于此,叶侯爷将身上碍事的狐裘拉下,不知怎么的就飞身越过了院墙,其身姿轻盈利落,远不是旁人可拦。
满庭满地的人,他还是走了。
师爷看得愣了,说:“哎哟,好俊的功夫!这就算出去,也未必就死啊。”
这话真是说的太不讲究了,老马立刻回踹了他一脚,可惜杜大人在廊下已听了个真真切切,当即暴怒道:“那他万一真死了你去京城给他赔命吗?!圣上要你这条贱命吗?!他妈的还在这儿废话什么啊!找人跟上啊!”
“跟不上的……”边上已经被他主子亲自打瘫了的冬至却一把捂住了脸,喃喃道:“侯爷的功夫,当年在王府上咱们就从来没人跟上过……”
杜大人急得直拍腿:“那也得跟啊!”
然而冬至说的对。长宁侯功夫精绝,一个人干干净净地走了,等杜大人冲出来发号施令,点兵点马,早就连长宁侯的影子都追不上了。他们在城外徒然地转了几圈,可区区几百人,与这城周的偌大山区比起来实在杯水车薪,他们连根毫毛也找不到。
老马没跟着大部队走,他留了个心,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去扶起了倒在墙边起不来身的冬至。
“这位大人,”老马扶着他,问道:“您觉得您家侯爷能往哪个方向去啊?”
冬至不知道这老头是谁,却记得之前叶轻舟面对他留手了一分。情况危急,也不设防,瞥了他一眼,喃喃说:“……哪个大营吧。”
老马一愣:“啊?啥?”
“侯爷说自杀不祥,人也太懦弱了。”冬至闭了闭眼,嘶声说:“可他又真的活不下去……郡主走得太艰难,他亲眼见着,他过不去了,过不去了……圣上不许他死,也不许他志气消磨。他想找一个值得的埋骨之地,死在战场上,这样就不算懦弱,只是死得其所……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当时如果郡主去书房,我没拦郡主,我让郡主进去了,后面什么事都不会有……”
老马没听懂:“啊?”
“侯爷不会和那些关外人缠斗的。”冬至难看地笑了一下:“他应该会摸到一个什么大营里去暗杀头领,我们当年做暗卫,也都是这种活儿,轻车熟路……可军营守卫森严,他不会成功的,你们没人跟得上他的轻功,也不能为了他现在和关外人宣战,没人救得了他……是我的错……”
老马说:“你们侯爷真是个拧巴人啊。你也有毛病。”
“可大营也不是说摸就能摸到的啊?”老马犯愁地说:“关外人老巢得越过西北高坡呢,那可是座大山啊。”他转头看了一眼叶轻舟丢在墙下的狐毛披风:“他好像就穿了冬衫出门吧,别说越过,我看不到半山腰得冻死了……”
他转头把那狐裘披风卷了起来,去马厩里牵了匹马,出门一路往西北方向去了。
西北高坡是城西南处一座高山,正是天险,卡在关外与这座城中间,是两国交战地。这山既高且大,占地辽阔,老马本也不十分指望能找到人,只想着尽了力就好,没成想刚绕进山,没走出多远就看见一片空地上升了火,周围坐了满地伤兵。
老马大惊,打马过去问怎么回事。
“关外人狡诈,压根没走,分散埋伏在山林中,见我们进山就前来偷袭!”一兵士道:“他们都披着与山地同色的伪装毛裘,兵强马壮,咱们兄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压根就追不上他们!”
老马四下环视一圈,只见空地四周果然散落了着一些断了的羽箭,拿起来一看,果然是关外人的。关外人军备向来比他们好,又是伏击,可以想见凶险。
他心里一紧:“有兄弟阵亡吗?”
“……没有,”那兵士却面色有些复杂起来:“大家大多是受伤……因为长宁侯……”
“你们追上他了?!”老马大奇,照冬至的说法,他们家侯爷武艺高强,都敢独身夜闯敌军大营暗杀,怎么自己这一边都是普通军士,倒在关外人的拖累下,追上长宁侯了?
冬至那熊小子吹大牛?
“没追上,兄弟们进了山,压根不知道长宁侯往哪个方向去,就直接碰上关外人伏击了。谁都顾不上找他,大家就打起来了……”那兵士说:“咱们眼见着打不过,有几个兄弟伤重,我觉得大家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战局里就出现了长宁侯,好小子!功夫真是高!”
“咱们压根谁也看不清长宁侯的步伐,只觉得他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关外人就开始往下倒,他们打伏击,人比咱们散,长宁侯除了功夫好,手段还阴!他那刀上应该是喂了毒药,不必致命伤,他在谁身上刮上一刀,甭管刮在哪,那关外人就站不起来了……”另一个兵士接口道:“就把咱们救下来了。”
满地的人听了这番话,大多倒都脸色有些复杂。
老马看了一圈,明白了:大家都是贫寒出身,本来都对半夜被叫出来找一个找死的权贵子弟没好声气,更别提还被他拖累受伏。结果没想到这一心找死的权贵子弟竟然不知怎么的还回来救了人,受了救命之恩,都是武人,见那小子身手不凡,又都不免有些向往。
“那既然这么说,他救了咱们,”老马说:“现在他人呢?”
“不知道……”兵士说:“长宁侯来去无踪,咱们这边安定下来后,他人都找不见了……”
老马往茫茫山里看了一眼,愁得直挠头。他扫了一圈,忽而又惊喜道:“你们带了狗!”
“啊,”兵士说:“杜大人说找人得带狗。”
“快快快牵来我找,”老马抢过狗绳,把马背上的狐裘披风拿到狗跟前细嗅——他刚才来时闻过了,这披风上味道不小!一半是酒味,一半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很馥郁绵长的某种香料……或许是那个冬至,想竭力维持长宁侯还能正常生活的表象,是以仍旧给他熏了香。
真是好冬至!
狗闻了狐裘,果然不负马望,转头叫着往山里方向去了。老马挥挥手示意这些伤兵莫跟:那小侯爷可不是人多就能拉回来的性子,还不如一个人去。
这人的确能跑,也不知怎么的好像满山都是味儿,狗找起来都费劲。他们走错了好几趟路,每趟路上都有关外人的尸体。老马初时走错路烦躁,后来看到了关外人的尸体,突然明了了:那小侯爷还算有良心,发现了山里有埋伏,也没只顾着自己找死,而是默默把这些隐患清理了。
武艺卓绝,心思缜密,下手狠辣,办事能力极强。他体会到皇帝为什么重视长宁侯了,这人现下是个半疯,仍能看出来能力卓绝,若是正常时候该是个天纵奇才,皇帝的确舍不得他死。
只是他们现在已经在山里绕了大半夜,这小子穿一身薄衣裳绝走不出西北高坡,再拖下去他很可能会冻死……
最后他们竟找到了北坡。
狗异常兴奋,叫个不停,老马拉住狗叫它收声,沧桑地看了一眼雪地。
不用狗叫,他都看到脚印了。这侯爷会挑,北坡天险,风最烈,崖最高。无论是他们还是关外人,都不会来北坡。可北坡却是去对面大营最近的路——但因为实在难走,对面布置森严,大家谁都不考虑从北坡出兵。
这小侯爷,倒真是艺高人胆大,保不准他还真能成……老马认命地踏上了北坡,真是命,要不是他在土生土长的老兵油子,这北坡还真没几个人上得来!
他顺着脚印走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风里掺了点说不清的熏香味儿。他四顾看看——还真叫他看见了!
那小侯爷的确走不下西北高坡,已经倒在了雪里,好在他穿了个黑色的衣裳,趴在一片雪里格外显眼。
老马心里一紧,赶紧跋涉了过去:“侯爷!叶侯爷!您还好吗!”
那小侯爷在雪里趴着,一点动静都没有。老马把他翻过来,发现这人身上已经摸不到半点热乎气,嘴唇都开始发紫了。
老马把那狐裘抖开给他裹上,又颤颤巍巍去摸他的脉——好在还有!虽然微弱,但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