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我不愿失去你,也不愿你受到束缚,所以打算跟你走。]
叶轻舟放眼望去,火势已经猎猎烧了半座山。尽管冬夜寒凉,但依照这个蔓延的速度……
这周围是一片山带,包围着京城。
安国公府本来就是秋后蚂蚱,哪怕不胆大包天搭上季犹逢,平康伯也不会放过他们。烧了他们家的山头和庄子不算大事,可要是和季犹逢这点打闹危及京城的安全,这就是大过了。
叶轻舟问道:“做好善后了吗?”
易听风俯身回道:“火势刚起就给山下的人发了信号,叫他们在四周砍树,好阻隔火势蔓延。侯爷放心,京城无恙。”
叶轻舟点点头:“你做事我向来放心,此处咱们也不能久留,先撤吧。”
长宁侯府还被重兵围着,下了山也没法大张旗鼓地立刻回去,他们只得先回圣安司落脚。好在圣安司衙门深处倒有一间布置雅致的屋子,是叶轻舟在圣安司的居所。
季玉钟的伤不是普通郎中能医治的。这个计划开始前季玉钟信誓旦旦地说季犹逢不会对他下什么狠手,至多是零碎折磨,叶轻舟信了他的邪,没做要抢救重伤的准备,只得半夜派人去拍佟晚衣的门板。
佟晚衣也是个病病殃殃的身子骨,天生的弱质,平生最怕两件事,一吃不好饭,二睡不好觉。半夜被抓来,脸色也就能比大量失血的季玉钟强一点。
然而佟晚衣在医毒上不如季玉钟远矣,救得了季玉钟却治不得苏照歌,季玉钟挂心着苏照歌体内的药性平衡,左手搭给佟晚衣把脉,右手按在苏照歌手腕上。
两人一个脸色苍白一个脸色青灰,竟说不出来这二位大夫哪一位更憔悴些,而叶轻舟体内余毒未清,这一夜火场拼杀,高楼救人,强撑一口气力从山上回圣安司,也绝说不上精神,捂着狐裘和热汤坐在苏照歌另一侧,时而咳嗽两声。
满座上坐了这么几个人,竟然还是坐在中间的苏照歌看上去最是个全乎人。季犹逢想要孩子,自然好好养着她,几乎养得珠圆玉润,只有今夜在高台上时才拽了她两把。
苏照歌多年杀手生涯,早在随州就见过比今夜大得多的火,是以心里非常平静,把手搭给季玉钟,还有心情关心两句:“我没什么感觉,倒不着急你现在给我把脉,要不你先歇息?”
季玉钟几乎没力气说话,万分虚弱地摆了摆手,唇瓣微动:“……你……是……这……不能……”
没人听懂他说了什么,苏照歌也就不再强求。
叶轻舟捧着热汤,看着被两个病鬼和一群侍女围在中心的苏照歌,正想说话,外面易听风敲门来报:“侯爷,找到了。”
屋内人精神一振,叶轻舟道:“那带进来吧。”
易听风便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圣安司的另两位司长,另有两个黑衣衙役抬着一具尸体进来了。
另两位司长的面色也不太好,佟晚衣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他没参与这件事,只是听人提过一嘴。倒也想知道是哪方人物,折腾了圣安司上下一整夜。
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集中在了那尸身上,那赫然是已经逃走了的季犹逢。
佟晚衣道:“不是说那边着火了吗?这人不是被烧死的啊,是被……毒死的吧?”
季犹逢的尸身面色痛苦,口鼻里满是黑血,的确是被猛毒所杀。
苏照歌垂眸看着季犹逢:“……”
叶轻舟说:“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易听风回道:“禀侯爷,是在那庄子地道中发现的季犹逢。他是想借助暗道逃生,可还没走到出多远就毒发身亡,死在里面了。属下查探过,那暗道错综复杂,如果真被他走进深处,的确就很难找见了。”
“只是……”易听风迟疑道:“我们倒没发现季犹逢是何时中毒,如何中毒的。这种毒从未见过,简直像是……”
他们三个带人下去找的时候几乎都有点绝望了,庄子下面的暗道岔路极多,要是熟悉道路的人,下暗道便如同游鱼入海,他们来晚一步,怎可能找得到已经逃之夭夭的季犹逢。
没想到没走出一百米,就见到季犹逢倒在了岔路边上,简直像是天降的馅饼——目标不仅没跑,还自己死了!
简直像是命运在此刻挥刀,注定要他在危局中逃生,也注定要他在生机前绝望。
苏照歌突然起身,拨开想上前来阻拦的侍女们,走到季犹逢的尸身边上。
易听风亦阻止道:“苏夫人——”
苏照歌俯身,在季犹逢的尸身上摸索了一阵,易听风和在座诸人眼睁睁看着她从季犹逢身上某处取下了一根朴实无华的长针。
苏照歌随手把那针丢在地上道:“就是这么中的毒。”
霎时满座皆寂,唯有季玉钟沉重地喘熄着。
易听风道:“……原来是您……可您是怎么……”
“没什么难的,这针上除了毒外有极强的麻药,在火海中季犹逢曾挟持过我,在我们肌肤相触的瞬间,我把这针送进了他体内。在当时那种环境下,这点痛苦微乎其微,季犹逢状态癫狂,没意识到。”苏照歌说:“这用不上什么武功,只是一些杀手的小手段。我只要等一个季犹逢放下防备,与我接近的时机而已。”
此事的难点在于季犹逢身上其解药,如果提前被他发现自己中毒,他仍旧有办法逃生。所以她拉着叶轻舟做戏,好在季犹逢对叶轻舟执念深重,叶轻舟拉着他东扯西说,他竟然也真的听。
情绪激动,内力暗涌,体温上升。等到他发现的时候毒已经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再没有能救的余地了。
她叹了口气:“他的确够谨慎,一直站在铁笼外和我说话。可惜见到阿久还是失控了,竟然试图抓着我威胁阿久……他不该碰我的。我在流风回雪楼有个名号叫过手杀,是说大多数时候不用正面对战,我在微细处下功夫,只要照面就够了。他作为楼主,却从没在乎过手下都是什么样的人。”
“而你不知道这种毒也很正常,因为这是流风回雪楼的东西。”苏照歌转头看季玉钟,说:“不如说是玉钟的东西,这是你精心调配出来的毒药,他辜负了你,所以你就最后送他一程。”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季玉钟,轻声说:“他教导了你,也教导了我,自以为了解了我们所有人。可他轻看了你,也轻看了我。论阴谋诡计,野心疯狂,我不如你们所有人,可如果我要他死,他就活不了。”
天命如此,十年前黑暗中血肉怒绽,十年后终究要来找你索命。合该是我,只能是我。
叶轻舟捧着热汤,看着安然自若站在堂中的苏照歌,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他是个有事无事都常带三分笑的人,然而却没有一次的笑声像这次,似乎放下了不为人知的心结,又像是在嘲讽着什么。
苏照歌道:“笑什么呢?”
叶轻舟笑道:“笑我自己,笑季犹逢,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啊。”
半月后。
京城朝局近来风云动荡,圣上人到中年,又开始大张旗鼓地肃清朝纲,也不知道怎么的,从前的废太子余孽竟然又被抓出来一批,领头的竟然是老牌勋贵世家安国公府,圣上震怒,连带着圣安司办案雷厉风行,连杀带抓又通缉,发了无数封文书,菜市口砍了数十个人头,一时间朝野内外闻风丧胆。
这一日圣安司又下了新的海捕文书,张贴在京城内外,说是有个嫌犯跑掉了,要百姓们注意安全,如有见到可以去圣安司回话……
苏照歌穿了身家常裙子,站在海捕文书前,疑惑道:“这人不是前两天刚在圣安司牢里被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