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枪.口是银白色的,枪.管内闪烁着幽蓝色的冷光。
这是吕嚣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枪。
选择胖子,他会被杀死。他所有的梦想、希望、仇恨、冤屈,都在瞬间灰飞烟灭。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尸体,甚至于有没有尸体他都不知道。
假如放弃胖子呢?回到冀北城后,他有钱有颜又只有十八岁,还有一座以他命名的海岛,人生正是最辉煌得意的时候。
现在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听从主系统的劝告、转身离开比较好。
吕嚣睁大了一双水色潋滟的桃花眼,在枪.口下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不是英雄,也没见过比父亲被杀更残忍的画面,他知道胖子张扬是个消除者,可是他居然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被一把很像很像张扬的枪,杀死。
人类在濒死的时候是不是会当真产生幻觉,将一生中所有重要时光都如同幻灯片那样回放个遍,吕嚣不知道。但是他现在脑海里都是短暂的两辈子里,那些仅有的温暖的瞬间。
在某年的圣诞节,他被寄养他的亲戚赶出家门,游荡在寒冷的大街上,他看中了一朵冰晶模样的窗花。他趴在玻璃橱窗前,盯着那朵冰晶窗花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裹在黑色大衣内,脸在路灯下朦胧不清。
那个男人递给他那朵水晶窗花。
再后来,在一股股热浪人声里他蹩脚地端着酒杯对张扬讨好地笑,他笑了很久,脸上表情都僵硬了。胖子一直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他尬笑,看他唇角沾到的油腻与酒。最后胖子抬起手,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和他碰了杯。
那天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低低地笑了一声。吃完饭,我送你。他说。
胖子当然没有遵守送他回家的诺言,那天夜里胖子就带他滚了床单。记忆并不美好,疼痛、汗水与无尽的难堪,他背着胖子偷偷地哭了。
在身后胖子嘶哑的低吼声里,他咬着下唇哭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重生后在校园里端着一杯奶茶见到陌生人Young承认他就是胖子,Young说他就是那个胖子张扬,他恨到一脚踹飞了已经不胖、已经变得很帅的张扬。
重生后啊……在雪夜篝火里胖子给他烤串,递给他一串鱿鱼。
记忆潮水般翻涌席卷,点点滴滴,居然都是和男人有关。不是胖子那张落满油汗的脸,就是张扬自称Young时背着他走出校园时的宽厚背影,甚至还能有很多年前那个没看清脸的陌生男人。偶尔那个陌生男人呵气出来的热雾散开,他竟仿佛觉得那个陌生男人也是胖子。
呵!怎么会这样呢?
他到底……有多喜欢胖子呢?胖子张扬,是那个给了他五年平安却乏味的金丝雀生涯的名导演,也是背着不断呕吐哭泣的他离开那夜校园噩梦的帅气的Young,或许,也是无数个失眠夜里他曾经无数次憎恨过的杀父仇人。
他到底……又有多恨胖子呢?
“怎么样,已经想好了怎么选择吗?”主系统依然拿枪对着他。
吕嚣垂下眼,低低地笑了笑。“你杀了我吧!”
枪.口下的遗言,据说最真实。但吕嚣记忆中充斥着两辈子的焦虑、颓丧、自我否定,每次价值观来不及塑成的时候就被外界暴力打碎。无数次,他在夜深人静时内观自身,活了一把年纪,活了个屁!
即便拥有了盛世美颜,钱也多到突然不知道怎么花,吕嚣依然觉得颓丧。丧,毫无意义的人生。
返回冀北城后,他很确定自己依然会失眠,依然需要定期服药来抑制大量出现的幻觉幻听,他不能不记起胖子!他这样深刻地憎恨过的人,与他两辈子都纠缠不清的人,算来算去,居然也只剩下了胖子张扬。
“对你来说,记忆可以存储、上载、删除、替换、剪切、编辑。一切情感都是无意义的,不过是残缺或错误的电波与代码罢了。”吕嚣在笑着说话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了泪花。“可是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我的所有啊!你不能明白的,我也不能明白自己的选择,可是你如果问我的选择,我选择要胖子。”
枪.口偏移了三毫米。
主系统用那张缺了两条眉毛的奇异的脸,疑惑地问了句。“胖子是谁?”
“15-3,或者张扬。”吕嚣微眯着眼角笑了,隔着迷蒙泪光,他笑的明艳又动人。“他说他是我男朋友。”
“那是因为他中毒了。”
“是啊,对你来说,某种特别强烈的情感造成的脉冲,是bug,是系统中毒了。”吕嚣的笑容扩大,他笑得前仰后合,清晰的笑声伴随着眼泪堕地的昀采。“可对我来说,那种情感,叫□□情,又或者是憎恨。我分不清楚。我总是分不清楚的,可是我想,我需要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愚蠢!”
主系统讽刺地笑了一声,冷冰冰电子音里奇异地夹杂着电流昀采,和吕嚣眼泪堕地时发出的响动类似。但他还是把枪又收回去了。
吕嚣脱离了死亡威胁,俯身又想来抱张扬。幽蓝色背景里的张扬高鼻深目,鼻梁两侧有浓重阴影,原本韧性十足的肌肉在幽蓝色光照中也变成了深度古铜色,胸口一动不动,鼻下呼吸也探不到。
“胖子?”吕嚣有点发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他哽咽。“胖子你不要吓我!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中毒太深,我勉强将他休眠了。”主系统脸上又皱起了两道凹槽。“你既然不想放弃他,又不肯把他丢下来杀毒,他的核心系统就只能一步步被摧毁。”
听起来,好像他对于胖子张扬的爱情,会杀死张扬呢!
吕嚣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毒?宁可带着他走,眼睁睁看着他死掉,也不肯把他交给你?”
主系统没回答,但显然是默认了。
吕嚣吃力地抄腰抱起张扬,张扬与他身高差近二十公分,身高腿长又肌肉彪彪的,架在身上时吕嚣明显踉跄了一步。他把张扬勉强扶住,又换了个姿势,将张扬两条长胳膊架在脖子上,半背半拖着要往外走。
“现在,请你送我们回去。”
主系统一动不动,沉默了几秒后,居然叹了口气。“你这样固执地恨着他吗?就因为他杀了你作为闯入者的父亲,所以你执意要放弃他唯一存活下来的机会,执意要拖着他一起死吗?”
吕嚣不回头,也不回答。
主系统又更加温和地蛊惑道:“你把他留在这里,他可以长生不死。用你们的话来说,他早就已经可以不老不死了。你就这样希望他陪着你堕落吗?”
“你管这叫堕落?”吕嚣果然愤怒地拧过头,雪白纤细的少年人脖颈血管青筋一条条凸起,两颊胀得通红。“冀北城和我这样的人,原来在你眼里都只是垃圾吗?”
“垃圾,谈不上。”主系统慢悠悠地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一板一眼地认真思考了几秒。“最多是一堆虫。一堆,处处都是bug的、不可救药的虫。”
吕嚣呼吸忽然间变得促急。他张开嘴,两片淡色樱花唇微微翕张,像鱼缺水那样鼓动着两腮。
也许只过了一分钟而已,吕嚣却觉得这种难堪的沉默持续了足有两辈子那样长。他艰难地呼吸,艰难地开口。“那,你怎么不杀了我呢?你说我只是虫,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踩死一只虫,意义不大。”主系统答的十分冷漠。“我之所以肯和你说这么多废话,只是在等15-3自体机能恢复,但他体内自我恢复程序大概已经坏掉了,坏的,不可救药了。”
“所以你放弃他了是吗?”吕嚣又张着嘴呼吸,缓了缓,艰难地问他。“所以你可以送我们回冀北城了吗?我们在那里还有部戏没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