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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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起这是第多少次被对方的刀子顶着喉咙,八田实在反应不过来。前一秒还像情侣一样足尖相抵,后一秒就被当做恶敌禁锢起来,伏见猿比古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像是有碎星在闪烁。伏见深邃眼底中一抹璀璨的冷酷和温柔,都像落入海底的砂,溶解成遥远的梦想。八田恍惚记起自己曾经因为这些细小的存在而暴躁――这个他无法不去面对的,是伏见毅然抽身却持续运转的肮脏世界。
刀尖很凉,卡在喉咙口,带着惊人的力道。伏见压制他的手劲很大,有些干涩的疼,可他却在半死不活的境地中想起往事。
多少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裹进同一条毯子,在狭小的房间角落接吻。教室、过道、酒吧、街头、CD店……每一个角落都有嘴角的味道。这片宇宙、这座城市、这个街口,他曾经最引以为傲最相信最温暖的后背,悄声无息离开了,留下他在生前的世界默哀。
八田至今记得许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伏见的样子,就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镜片后是一双锐利却冷漠的眼睛,总是抿起的薄唇、带点神经质的细白手指、垂眼时眼头一条细巧的褶皱……伏见猿比古――他听见老师念那个人的名字――还有八田美D,今天你们俩一起值日。
那两颗眼球第一次转过来时八田不带一点好感,本能地,他不喜欢这个高傲冷淡的家伙,正如对方也未必看他多顺眼一样。可生活给了他重重一巴掌。如果回到十四五岁,揪着八田的领子把字符灌进耳朵里他都不会相信,伏见猿比古会在他未来生命中占据一块不可回避的高地。而今他终于直面它了。岂止是高地,根本是他生命中唯一也最高的塔尖,举着锋利刻薄的武器,在他胸腔里刻下一个个喜恶的符号。
以前的你很冷静,很温和,虽然总是冷冷淡淡的,却不会真的对我发脾气。你会喝掉我讨厌的牛奶,看我不看的书,听我听不懂的CD,把条状糖果里最后一颗塞进我的嘴;所有你讨厌的蔬菜都在我的盘子里,你假装打不过去的游戏关卡我替你通,你睡过的被子我会叠好,面包上的黄油你来抹,我负责泡咖啡;浴室里桃子味的洗发水是共用的,虽然你嫌它太甜,发梢却有着相同的味道;两副放在同一只碗上的筷子,两把牙刷,两双拖鞋,两件睡衣……天冷会有人拥抱,天热也有指尖相触,我一度以为那种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死亡。
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讨厌我?
剧烈萌生的念头让八田愣怔之余脑子发热。这些日子他面对太多事了――本以为最憎恶自己的人,居然如此爱他;可喜欢之余又像是真的恨他。喜欢和讨厌大幅兼容在同一个心房里――对八田而言多么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怎么去接近那头因为受伤而咆哮的野兽,他看起来被害怕、愤怒和难过填满了,正如刀口下的自己。谁都不好过,他意识到。可我能做什么,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猴子……”
他小声叫着,换来对方纹丝不动的表情。黑暗中他们的头颅逐渐接近,刀口在颈上压出一个趋于疼痛的凹痕。但八田毫不退缩。他甚至用力撑起手肘,维持着艰难又努力的姿势,仰起头吻了伏见。
久违的唇舌交缠,谁都没有客气。隔着匕首的亲吻让他们的呼吸摇摆不稳,却谁也不肯先示弱。八田的颈侧被刀刃划出一道细小伤口,随着舌尖交缠津液相连的声响逐渐加深,一颗鲜红的水珠渗出来,凝结成极细的红线,尔后是第二、第三颗。他感觉到疼,但那已经不再重要,伏见的表情看起来比他疼得多。
“唔……”
漫长窒息的亲吻,舌尖细细扫过每一颗牙齿和口腔每一个角落。嘴唇成了传递本能和情欲的器官,两层稀薄的表皮勾勒出一个滚烫的世界。凉的匕首和热的舌头,还有交接错漏出的唾液,都顺着嘴角划出一条狭窄的线。
没有人睁眼,秒针在此刻止步不前,澄澈如太阳的瞳孔也好,漆黑如星空的瞳孔也好,都不在视线之内。
这一秒,全世界有且仅有一个吻。
指尖划过被单,发出一些暧昧的噪音,不太适合发生在持刀恐吓的现场,却和谐得难以拒绝。伏见于漫长亲吻中睁开眼,看见八田紧闭的眼帘和牢牢蹙起的眉头。这家伙到底要到几岁才能学会在接吻时换气,他腹诽道,八田美D一定是自己遇到过最大的笨蛋了。
现在的场景令他满意。八田安静极了,像只驯养成功的小家犬,闭紧双眼缩在他臂弯之间。伏见极其喜欢八田闭眼的样子,那让他觉得安全,好像只要这个家伙不睁开眼睛就看不到其他人一样。他们的世界够小了,别再有什么多余的家伙来打扰。
伏见在思考之余用指尖摩挲对方睡衣下赤裸的腰际。或许八田美D应该被分成两半来对待:被讨厌的,和被喜欢的。讨厌那个处在庞大世界里的他,不只属于自己一人的他,讨厌到想一刀割开他的喉咙,放干被别人的视线沾染过的血,一口口吞咽下去;但也喜欢那个只属于自己的他,追逐嘲笑都不过是种形式,伏见想独占的只是视线和脑海而已。
我疯了吧。他在刀尖冰凉的提醒中惊醒。睁眼时八田的血已经落下一滴,浅色枕头上晕开一点红色。别浪费,伏见这样想着,用嘴唇抹去剩余所有,在伤口落下一个小心的吻。
“喂,猴子,”八田难得的底气不足,“你还喜欢我吗?”
可笑。我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伏见觉得自己一定露出了十分嘲讽的笑容。
“说别人之前先考虑考虑自己,”他故作刻薄,“还嫌不够笨吗?”
说得好听,胸腔里另一个自己却在放声大喊: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叫得那么用力,生怕对方听不见,恨不得站到世界最高的地方把心脏丢下来,让八田知道自己有多认真。
我总是想让你知道得少一点,知道得少未尝不是幸运的一种,伏见想。但同时又埋怨为什么你从来听不到我胸腔里咆哮的呼救,那一阵阵撕裂鼓膜的高喊声。
最应该知道我喜欢你的不是你吗?可最终要传递给你的话语,却半个字都没送出去。
我可以把对你的爱写在任何地方,纸张、墙壁、地板、树干;手腕、胸口、后腰、大腿……每一个有你经过的地方,我都愿意去踏足,你所看过的风景,我都想纳入怀中,这个你为之瞩目的世界,我想据为己有,组装成谁也看不到的玩具城堡,转手送给你。其实这样的我已经坏掉了,像个孤僻的疯子,日复一日刨着从未埋过宝藏的土地,分不清自己是否拥有过。想用全部骨架去供奉的东西进来又溜走,得到又失去……臆想和现实,恶梦和幻境,哪个才是正在经历的。
“上次之后我想了很久,”八田说,神色因为伏见渐渐放松的力道而松弛下来,“我大概……还是喜欢你的吧。”
“……”
“你总是生闷气,很多时候……也不告诉我原因。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可我不是你,有些事不说出来,我就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我没你聪明。”
八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的语调。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伏见纳闷,我比你更生气。
“是没有你想得多,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每天浑浑噩噩……可即使这样,我也一直很认真的。一声不响走掉的是你啊,猴子。”
是吗,是我吗。
好像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你不是真的讨厌我,对吧,如果讨厌我,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不会叫我来这里住。其实你这家伙也很好看透的……嘛,有些时候吧。”
今天的八田话特别多,好想用枕头闷死。
“喂,把刀拿开!疼死了啊!……喂,你在听吗。”
我在听啊。只是不想跟你讲话而已。不能不看着你,就只能用这么消极的方法报复你。
“……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麻烦啊。”
是啊,麻烦死了。你喜欢的我都讨厌,让你不高兴的我都喜欢……好像已经没办法对你说出谎言之外的东西了,对不起。
“猴子,呐,猴子,”八田的手臂绕过他的颈项,甚至不记得要先擦掉自己脖子上半干的血迹,“别生气……别生气。”
我也想啊。当然这话不会说出口的……可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下一切从头开始。我们之间一切都是无解的,你不会停止走向我以外的世界,我也不会停止独占你,那些我在意并希望你在意的东西,你都一无所知。喜欢你,喜欢到讨厌自己,所以如今的我又要怎么放任一个这样的自己去重新走近呢。
“听我说,”八田的声音这会儿多了些自信,像是宣布一个胸有成竹的提案,“听我说,猴子。你这家伙有很多讨人厌的地方,就像你讨厌我一样,我也讨厌你。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可以,就告诉我你的要求吧,无论多少次无论什么我都会去达成的。啊、当然不是我认输了!只不过不想继续这么下去而已。”
柔软的脸颊贴着他的,小麦色贴着象牙色,像两块融化在一起的雪糕,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伏见知道八田其实比谁都紧张,怕得要命,也羞耻得快要死过去――他认识的那个八田怎么会让步呢?可却真的像颗太阳一样,突然就热起来,让冰封的宇宙溶解了。
他感到八田用自己的鬓角磨蹭他的,还有一些支支吾吾的补充说明:就算我讨厌现在的你的某些地方,但也还是喜欢。想为现在的你做些什么,就像你从前喜欢我那样。
突然说不出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