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 锁金铃 - 箫云封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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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日光撒过银圈,自手背映出长弧,陈靖摸过尖环,指尖洇出血珠。

摊主见陈靖生出兴致,忙不迭取出包裹,将桌上这些全数包好:“小的不敢欺瞒大人,只要八十两银子,这些足够令大人尽兴!”

鸿野目瞪口呆,忍不住上前两步:“胡闹,哪有这样狮子大张口的!即便是金子做的・・・・・・”

“包起来罢,”陈靖淡道,转身走出小巷,“一样都不许少了。”

晴天霹雳落下,鸿野被劈个焦黑泛紫,化为一张宣纸,轻飘飘软在地上。

摊主乐得险些晕厥过去,除了那盒子之外,又给加了好几件豹纹器物,扎成一只沉甸甸的包裹,递到鸿野怀里。

鸿野递出银票时万分不舍,扯拉半天才不甘不愿松手,这些东西堆在身后,随动作簌簌作响,撞得脊背生疼,他原本以为将军无欲无求,精力都耗在战场上了,眼下看来也不是如此,可未曾听说将军欲要成家,府里也没有填房,只有之前被抱进小院侧卧的俘虏・・・・・・

鸿野被风呛住,咳的面红耳赤,马蹄被石块绊住,向前踉跄几步,骏马嘶鸣一声,险些将他甩下马去。

难道、难道・・・・・・将军竟有龙阳之好?

那俘虏称得上容颜俊秀,可毕竟是北夷之人,与将军有不共戴天之愁,难道要为这一晌欢娱,耽误朝中大事?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若将军真有龙阳之好,这“美人”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祸害了。

背后包裹滚烫如火,鸿野浑身难受,满肚子谏言想说,只是一路寒风呼啸,如扑面而来的利刃,割得他嘴角生疼喉底生疮,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靖在前策马奔腾,一路奔出城外,来到虎跳峡外,立在礁石之上。

虎跳峡外惊涛拍岸,卷起层层白沫,瀑布如帘挂在石间,拍打曾被鲜血染红的草地。

破烂铠甲被水流冲刷,红缨散得四处都是,碎屑剥|去光亮色泽,徒留满地渣滓土灰。

这里满是曾经鲜活的生命,魂灵被虎跳峡疾风卷起,悠悠飘在风中。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花开花谢,生老病死・・・・・・此乃天地之规,非人力所能违抗。

先生的话语浮现出来,陈靖沉默半晌,翻身下马立在崖边,抓起一块石头,丢入湍急河流。

这石子小小一粒,被风吹得抖动几下,落下后愈来愈快,入水涌起白沫,倏忽看不见了。

“先生,我不信命,”陈靖盯着石头,缓缓扶膝吐息,“我偏要逆天而行。”

浪花撞上石壁,峡谷间轰鸣阵阵,陈靖定定立着,目光掠过林海,融在云层之间:“鸿野,北夷那边可有动作。”

鸿野闻言抱拳行礼:“回将军的话,这几次掳来的残兵败将已被丢入牢中,探子来报有几名格勒已是蠢蠢欲动,欲要反扑过来。”

“兰赤阿古达依旧没有声息,”陈靖淡道,“躲在帐中不敢出来,让儿郎们前赴后继赶来送死,倒真是有些本事。不知这些儿郎们为他出生入死,心中可有怨言。”

“将军,您是想・・・・・・”

鸿野悟到什么,慌忙仰起头来。

“死伤惨重非我所愿,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之策,”陈靖甩开马鞭,高高扬至半空,“你令探子散出消息,说这两员被俘虏的上将已经归顺我朝,如今锦衣玉食良田百亩,各个过着神仙日子。北夷之中有多少精兵粮草,我等已是如数家珍,即日便要长驱直入,取兰赤阿古达首级祭天。其余人等若放下刀剑就地投降,我陈靖以手中虎符起誓,过去种种既往不咎,永康城城门为他们而开,随时欢迎他们进来。”

“是,”鸿野抱拳听命,“谨遵将军之令,在下这就派人去做。”

陈靖捏住鞭柄,发力转过几圈,粗糙棉绳摩挲血肉,扎得掌心发疼。

兰赤阿古达向来敏感多疑、刚愎自用,他不信对方会无动无衷。

・・・・・・

兰杜尔与兰信鸿得到命令,快马加鞭赶回帐中,回来便觉出状况不对,帐中马蹄嘶鸣牛羊嚎叫,精兵们人人自危,老人小孩满面愁容,女眷们各个躲进帐里,白日夜里都不敢冒头。

两人依令走进主帐,兽骨浓香溢出,几只狼头挂在帐里,腥味蜂拥挤入鼻端,倒挂的虎皮横在座上,兰赤阿古达立在帐中,高大身形笼罩下来,如铺天盖地的巨网,压得两人站立不得,纷纷跪在地上。

“那黄口小儿踩到我们头上,散出这些流言风语,就是为了看你们内斗,他们再趁虚而入,打得你们措手不及,”兰赤阿古达缓缓擦拭长刀,刀锋溢出寒芒,“如今重担落在你们肩上,你们需得同心协力,做那翱翔于天的雄鹰,为我北夷开疆扩土。”

两人忙伏地大拜,恭恭敬敬应下,自去招揽收拾兵马,预备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再大举进攻过去。

兰赤阿古达摩挲长刀,狠狠向下挥动,肩背用力胸中激痛,咳出一口黑血。

他咬紧牙关,眼底冒出血丝,那马儿的蛊物至阴至毒,即便用药勉强压下,也只是延缓颓势,如今他已是强弩之末,昔日健壮的臂膀冒出青筋,血流在皮下翻涌滚动,欲要破体而出。

帐帘掀开一角,老图真弯腰弓背进来,默默伏在地上。

“可汗无需烦忧,”老图真嗡嗡吐息,“我已将赫钟隐一事告知景明,他败于陈靖手上,陈靖果然没有杀他,眼下他被掳进将军府里,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是这样么,”兰赤阿古达收刀回鞘,寒光掩于目中,“若那黄口小儿杀红了眼,将我儿斩于刀下,那该如何是好?”

帐外寒风萧瑟,扯得帐帘簌簌作响,老图真跪得更深,如同一道长影,融入帐帘之中:“可汗大可放心,据探子来报,那赫钟隐曾是陈靖的先生,而自景明离开将军府回到这里,这些年来陈靖仍未娶妻,府里连丫鬟都没有的。”

“呵,真是步步为营,下得一手好棋,”兰赤阿古达笑道,手中长刀出鞘,横在老图真颈边,向内碾压下来,“本汗倒要再问你一遍,当年那马儿打开囚牢,你们族人四散逃开,隐姓埋名了此残生,为何你执意留下,甘愿辅佐本汗?”

狼头高悬于空,赤红双眼直直落下,落在老图真背上,老图真缓缓起身,撑开树皮般皲裂的唇角,小心翼翼答道:“可汗可曾听闻过海市蜃楼?”

“自是有所耳闻,”兰赤阿古达笑道,“与本汗有何干系?”

“巫医族活在世外桃源之中,不愿理会世事,这便如海市蜃楼一般,终究难以长久,”老图真弯折脊背,毕恭毕敬吐息,“外面战乱数年,生灵图炭遍地饿俘,巫医族迟迟不肯出山,已是背离组训,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即便可汗不来山里,日后我也会出来,寻一位明君辅佐,助他成就大业,还天下一个太平。”

“那你为何执意效忠本汗,”兰赤阿古达道,“本汗性情暴戾好恶弑杀,你口中的明君便是这样?”

兰赤阿古达咄咄逼人,老图真出了一头冷汗,脖颈垂得更深,脊背微微颤抖:“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菩萨身边仍需修罗护法。这些年来可汗南征北战,收复诸多部落,北夷如今人丁兴旺,牧草丰裕牛羊成群,老弱妇孺得以安心度日。若能一举入主中原,平息各处战乱,令天下人归顺可汗,那人人皆可安居乐业,老朽也算得偿所愿不违族训,为天下谋福祉了。”

“可汗,古语说世上诸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老朽已是风烛残年,愿为可汗肝脑涂地,”老图真汗如雨下,脊背缩成一团,斗篷罩在背上,如同一座幕帘,将他笼罩成团,“万望可汗明鉴。”

焦糊味道隐隐飘来,帐中一片寂静,火苗跳跃起来,燃出哔啵轻响。

兰赤阿古达仰头长笑,笑声盘旋开来,震飞林间鹰鸟,落叶如雨而落,被疾风吹到河中,随湍急水流涌走。

“出去罢,”兰赤阿古达摆手,“本汗要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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