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感
[29]
出租车上播着怀旧金曲,有几首歌很好听。
竟池按下车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司机警惕的从后视镜看过来:“不好意思先生,文明行车,全程禁烟。”
竟池点了头,攥着烟盒,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有规律的敲打着,一下一下。车子继续行驶,周围风景逐渐变得熟悉,我们提前下了车,打算一起走回家。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竟池抽烟。烟丝接触到火光,丝丝缕缕地燃烧,竟池的嘴唇透着微微的白,包裹烟蒂吮吸片刻然后放开,缓缓吹出了白色的烟雾。竟池在这白色烟雾里松了眉头,红了嘴唇,于是我迫不及待的提出请求:“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竟池闻言抬起眼睛看我:“你还会抽烟啊?”他用食指掸掉了前端烧烬的烟丝,灰白的一团砸在地上,发出金红色的哀嚎。
“不会,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教我吗?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找钊哥教我,他也抽烟。”我言辞诚恳地回答。
“行啊,你带着烟去找钊哥教你抽,你看他会抽烟还是抽你。”竟池竟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这种笑容我第一次见到,不竟愣了神。
“我只是觉得抽了烟之后你的状态更放松了,我想更了解能让你放松的东西嘛。”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决定试试撒娇。
竟池听了彻底笑了出来,掸掉最后一团烟灰,把烟头碾在了垃圾桶的顶部:“能让我放松的东西有很多,你都要试试啊?再说了,小弟弟,你成年了嘛?”,说完干脆翻出口袋里的手机按着开机键,“我先给你查查猫几岁成年啊。”
我按住他的手,郑重而真诚:“8个月就算成年。我已经1岁了。我成年很久了!”我没放开他的手,抓紧了说:“所以我想知道什么事会让你放松,什么事又让你难过。我觉得你应该讲给我听,如果你不说,我就去医院里爬墙角偷听,你刚刚才答应过高医生要跟她坦诚。”
既然撒娇也被破防了,我决定启用要挟战术。
“好吧,那先不回家了,我带着你去放松一下。”竟池的嘴角还是扬着的,尽管语气里有藏不住得无可奈何。
我们又去了那家装修高档的咖啡店,上一次和高宸来,他愁眉不展,我满头问号,服务生上了两杯水,我们愣是握着玻璃杯坐了一个下午。到底是高档酒店,没人怀疑我俩是过去蹭座儿的。
这次我的境遇被拉到了天平的另一端,我和竟池的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双层经典水果塔,三层英式下午茶,甚至是18寸的生日蛋糕……我和竟池也被服务生从优雅的下午茶区升级到了经典晚餐区,大概是因为这里有更大的餐桌。
竟池好像很喜欢甜食,随着桌子上的甜点逐渐增加,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那是他呼之欲出的兴奋。他好像很喜欢用苦涩的黑咖啡搭配甜品,并端着杯子诚邀我一起分享。
我浅尝辄止,这味道让我想遵循本能并卖力地埋起来……彻底埋葬。
摄入适量甜份能让人心情愉悦,摄入过量甜份也许能让人倾诉欲增强。因为竟池开始主动聊起他自己:“我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吃蛋糕,每次考试考好我妈就会带我出来庆祝,给我买各式各样的甜点。”说起妈妈的时候,竟池的语气出奇温柔,“因为考好了就有蛋糕吃,所以我上学的时候特别用功,成绩也很好。”
“那你小的时候是小胖子吗?”真难想象,现在竟池瘦得可怜,抚着他的后背的时候能感觉到凸起的骨骼。
“那倒没有,平时光顾着学习了,我父母平时工作都很忙,饭点儿也看不到他们回家。所以我有时候去高宸家吃饭,一个人的话就不吃了。”竟池把吃到一半的黑森林蛋糕推远,用勺子刮掉放在手边的樱桃蛋糕上覆盖的果酱,塞进嘴里。
“你和阿姨长得很像,我们猫都是和爸爸更像一点。”我觉得有些腻味,把服务生刚刚添满的水喝掉了半杯。
“我从小就听别人说我和我妈长得像,不过时间过去太久,我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竟池吃光了覆盖在樱桃蛋糕上的奶油,把乘着光秃秃的蛋糕芯的盘子推远了一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探出红色的舌尖,舔掉挂在嘴角的奶油渍。
我问他:“那性格呢?你的性格更像爸爸还是妈妈一点?”
“嗯……更像我妈吧。”
“真的吗?那照片里阿姨笑得那么温暖,我却很少看到你笑。”这是我下意识的回应,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后悔。
竟池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抽出盖在腿上的餐巾,擦拭嘴角:“她也是抑郁症,在我九岁那一年自杀了。”
我的问题多少有些冒犯,但我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竟池不太在意我的内疚,面色平静如常:“我爸很想念我妈,所以他不想看到我,也不想亲近我。我们很少交流,长得也不大像。后来他成了我就读的中学的校长,一年两次,我只能从学生表彰大会上看到他,正式和他打个照面。他给每个优秀学生发奖状,发到我的时候就突然不笑了,他连装都不屑得装。”
“但这不是你的错。”我又想拥抱他了,无奈这张餐桌实在太大,我们中间还隔着很多盘甜品。
“但这不重要。”竟池回答我,“我妈走了之后,我就知道了优秀还是差劲、富有还是贫瘠、快乐还是悲伤,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在乎我的好恶和喜怒,是我没看到她的变化,这是我的惩罚。”
“这不是你全部的人生,你的人生还在往下进行,你会遇见更多的人,他们会在乎你的开心不开心,他们不想你被惩罚的。”我有些着急,前一秒还在提醒自己谨言慎行,这一秒就又把所有想法一股脑的说出来了。
“是啊,我遇见了更多的人。他们不在乎我是不是快乐,也不在乎我做了多少努力,他们想要的就是我的成就,他们希望我可以永远孤独的优秀着,希望我懂事、冷静、独当一面。一旦确定了难以超越,他们就希望我永远坐在神坛上,或者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竟池不笑了,他在剖开自己的伤痕给我看,我不想看到他的伤口。看不到,我就可以骗自己他们根本不存在。不去看,竟池也可以把抑郁症看成一场命运狂妄的玩笑。但我们都要看,我们都看,因为我要治愈他,他要治愈他自己。
“所以我从很小就学会抽烟了,刚开始偷偷抽,后来发现我爸根本不愿意看我,我就抽得大方了些。”竟池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叫来服务生结账,“上了大学就更自由了,酗酒、纹身、搏击什么疼我就玩什么,就被江未明看到了。”
没料到这件事还能扯上前男友,这次我犹豫了,缓了一会儿才问:“那江未明是不是帮你改了这些毛病?”
竟池纠正我:“这些都不能叫毛病,我那时候已经成年了,这些只是我的选择。我有选择如何对待我的身体的自由。”隔了一会儿,说:“不过他没有试图纠正我,只是觉得我和他的设想不太一样。他追求我,像是我的信徒。他喝我喝过的酒,在搏击台上举着靶任我发泄。呵,他还在身上纹了我的名字,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跟小姑娘怎么解释的。”
竟池讽刺地笑了一声。
“我也能喝吗?”我问他。
“什么?”
“你喝过的酒。”
[30]
我着实没想到,这个从心理咨询室开始的一天,会在此刻嘈杂的夜店里落幕,甚至有可能还不是落幕。
竟池似乎对我的请求没有什么犹豫,留下了一桌子没吃完的甜点,打车带我来到位于常市市区中心的酒吧街。
我们到达的时候天刚擦黑,华灯初上,这里大部分店面才刚刚开店营业。我和竟池和酒吧街气质很不搭的茶楼里消磨了一壶乌龙茶。
从咖啡到乌龙茶,竟池似乎对□□情有独钟,好在面前的这一盏乌龙茶相较之前的黑咖啡少了些苦涩,入口之后甘甜味会在舌头上停留一段时间,勉勉强强可以入口……让我更加期待接下来要入口的酒精的味道。
茶楼的窗口向上撑开,坐在二楼窗边向下望,正好能将酒吧街的车水马龙收入眼底。先是三俩成群的年轻姑娘和小伙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的拐进模样文艺的小酒吧里。然后是打着领带的上班族,西装革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看样子里面塞着的文件应该不薄,说不定还有移动电脑。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等下了班的打工人在精酿酒吧或者居酒屋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愉,仿佛一瞬间,从四周岔路上开进了几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豪车,他们互不相让,高频率的鸣笛催促,把原本就不通畅的两条来往车道挤得水泄不通,也分不清车上坐的是谁,他的目的地又是哪里。也正是这个时间,买醉的人、寻欢的人、贵的贱的各式的车、各个店面以及从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流浪汉、代驾、甚至是扒手……这条街巷终于被烟火气填满了。
竟池又看了看,打了个响指吸引我的注意:“嘉年,走啦!”
这个样子的他还挺好看。
竟池选的夜店应该比较受欢迎,门口稀稀拉拉排了很长一队。我们被夹在众多年轻的男女中,他们一手抓着啤酒,令一支手夹着烟,笑啊说话啊的动静都很大。我们身后站着的几个女孩子,大笑的时候半个身子都要扑到竟池的背上了。
原来酒精能让人这么快乐,无趣的事情也能前仰后合。
终于,排在我们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再有四五组就轮到我们入场了,我正左顾右盼,每个毛孔都想快速融入夜店的氛围。身后的那个时不时就要靠近竟池的女生拍了拍他的后背:“帅哥,我看你很久了,带着弟弟来玩啊。咱们待会儿一起玩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