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坏天师 张敏大概是因为抠门的缘故,在……
张敏大概是因为抠门的缘故,在乾清宫同僚们中的人缘并不是很好,下级宦官对他巴结都是表面功夫,上级宦官就对他不冷不热。不过,凭着一张巧嘴,他跟乾清宫里的宫女们反倒相处得都很好。
尤其与一个名叫“春莲”的过往甚密,汪直刚被怀恩收为徒弟那会儿,张敏给他的一些小帽子、小袜子等物件就都是托春莲帮做的,如今春莲已是二十多岁的姑姑了,又是常年在皇帝跟前服侍也没被皇帝看上过的,眼见没有被临幸的可能,张敏便愈加与她来往频繁,孙绍刘合他们私下里都说,春莲姐迟早会是张敏的对食。
这日与汪直一同拜望了师父怀恩后,出了司礼监,张敏从怀里掏出一个长条小乌木盒子递给汪直,笑道:“给你看个好东西,刚托人从宫外淘换来的,还没叫别人看过呢。”
汪直接过来打开一看,盒子里铺着宝蓝色缎子,上面搁着一支翡翠镶金花簪子,做工极为精细,在他这种看惯了万贵妃各样名贵首饰的人看来,也算得上件好东西。
“如何?”张敏半是炫耀半是甜蜜,眯缝着眼笑着,“过几天是你春莲姐寿辰。”
汪直被触及了这几天来的心事,小脸上顿时满是烦躁,“啪”地一声合上盒子,塞回张敏怀里,道:“出了覃师母那回事,你竟还有心思整这些!你怎知道你那宝贝春莲面上跟你好,背后没跟她姐妹在一处笑你是想吃天鹅肉的癞□□?”
到如今他们两个彼此都很熟络了,汪直对师兄说话不再像从前那么小心恭谨,也常会开张敏的玩笑,但这样说话不留情面还是头一遭,张敏听得一怔:“你这是怎地了?谁惹着你了?”
汪直强压着烦闷摇摇头:“师兄,你比我年长,也比我进宫早,宫里的宫女们是怎么看咱们的,你心里比我清楚吧?你看看,连覃师母都能把覃师傅甩了一走了之,你怎还有心思找对食?你怎知道春莲姐对你能比覃师母对覃师傅更真心?
万一下一回皇爷下令放宫女出宫,她也甩了你走了呢?就算不走,万一人家就是贪图你给的这些好处呢?你在这儿饶有兴致为她准备寿礼,说不定人家正在背后与人议论你,说‘不知那傻子这回要送什么好东西给我’。将来真要发觉她是这样看你,难道你不寒心?”
张敏听了他一大通数落倒也不生气,含笑道:“兄弟,平日看你像个小人精,果然还是小孩儿心性,有些事儿你看不透。”
他前后看了看夹道无人,揽了汪直的肩膀缓步前行,“你说说,如今咱们师父是司礼监掌印,我是御前红人,你是御马监的太监,更是贵妃娘娘的心头宝,外头的宫女宦官见了咱们仨人全都笑脸相迎,好言奉承,他们当中又有几个是真心敬着咱们的?他们嘴里那些好话,又有几句是真的?”
汪直愣愣听着,已经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敏语调里有些感慨,也有些玩世不恭:“人活一世,警醒着点是好,可该糊涂的时候还得糊涂,心里清楚别人看不起咱,难道咱就索性不活了?好歹人家面儿上还过得去,咱就得知足。说句大不敬的话,别说咱是宦官,就是皇爷,你觉得后宫这些侍长们,是个个儿都对皇爷真心爱慕么?还不是……”他笑着摇摇头,在汪直肩上拍了拍,“你听明白了?”
汪直没想到会听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张敏在他眼里是个俗人,似乎平日想的都是名利权钱那点子俗事,想不到人家心里也有练达的一面。
不过说到底,师兄传达的依旧是负能量――别人确实都是看不起咱们的,所以谁也别强求,面上过得去就成了?
连找对食这种事都是不求真心,只要凑合能过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汪直觉得自己能理解那些爱财如命和虔诚信佛的宦官了,这种境遇之下,空虚都是难免的。人情毫无指望,只有钱权名利能带来心理满足。真是悲哀透顶!
他点了点头,道:“师兄,我明白是明白了,不过我还是觉得,换做是我,明知人家心里看不上我,我就绝不会去招惹人家,自讨没趣,我以后……”他不觉间脸色有些涨红,赌咒发誓一般地加重了语气,“要像师父一样,不找对食!”
张敏嗤地一笑,在他头顶胡噜了一把:“好,这是你说的,将来你看上哪个小宫女走不动道儿的时候,可别忘了自己今儿撂下的豪言壮语!”
才不会呢!汪直实实在在憋了一口气,你们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们呢!别指望我也像师兄这样给你们当舔狗!
何况还是一群不洗脚的……他实在对这事儿耿耿于怀。跟个常年不洗脚的人在一块儿,日子怎么过?
这天直至回去下处之后,他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先入为主地把张敏代入了覃昌,春莲代入了杜司膳,觉得将来若说辜负,一定会是春莲辜负张敏,张敏似乎注定了是个受害者,却没去想,张敏对春莲就一定付出了真心么?就张敏那性子,恐怕想找对食更可能是为了跟风和炫耀吧……
他觉得自己这次吐槽是找错对象了。
可是想通了这一点,不免更觉得人情冷漠,负能量爆棚。汪直索性拿了些银子出来,托相熟的宫女宦官整了几个菜,叫上李质去到廊下家直房,跟孙绍刘合他们大吃大喝了一顿,聊以发泄。
席上众人见汪直大声说笑大口喝酒,一派豪气干云的洒脱样,都不禁感叹:汪小公公真是越来越小大人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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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夏天,出了一桩与内廷有所牵扯的案子。有个道士,名叫张元吉,是正一嗣教天师。
本朝的皇帝们都很尊奉道教,自从景泰年间,这个张元吉就很受皇帝敬重,时不常地进出皇宫,要么为宫中贵人做法祈雨祈福,要么陪皇帝讲经论道。从景泰到天顺,再到成化,皇帝换了三个,大臣换了几茬,张元吉的荣宠却不减反增。
别看成化皇帝朱见深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也像他的父亲和叔父一样崇奉道教,对张元吉十分宠信,几乎是有求必应,张元吉频繁请赐小道士度牒或是田地,皇帝都会很痛快地答应,几年来给了张元吉很多甜头。
然而这位御前红人张道长却不是个好东西,平日纵徒行凶,欺男霸女,无所不为,今年春天终于犯下了一桩大案子。说是他在江西置了一块田产,想跟不远处的另一块早年的田产连成一片,就要强占两块田中间的一片民田,住在那里的十几户百姓不满他给出的苛刻条件不愿搬走,张元吉便叫人于一日夜间悄然纵火,将那十几户民居尽数烧毁,共烧死平民四十余人,里面包括好几个小孩子。
别看案子闹得这么大,若非有个张元吉的族人因不愿听从他的命令去放火,得罪了张元吉,害怕被其报复所以跑来京城告状,这案子便会被当地消化掩盖,根本不为人所知。由此可见,类似的案子还不知他犯过了多少。
朝中文官们早就很看不惯这些抱着皇帝大腿蹭吃蹭喝的僧道妖人,听说了这消息简直炸了窝,参奏的奏折雪片一般砸向内廷。
皇帝初闻案情也动了怒,同意了将张元吉收监解往京城,可下一步的论罪判处却迟迟不见动静。案子是二月底发的,三月间张元吉被押到京城,刚进入四月,三法司便会同九卿将案子审讯完成,为张元吉拟了死罪,奏折递给皇帝,皇帝却只批复了个“监候处决”。
依照大明律,死刑都要分为“监候”和“立决”两种方式处理,监候就是俗话说的秋后问斩,立决就是立刻执行,遇到谋反、大逆、大盗之类重案重罪都要以立决处置,决不待时。
以张元吉杀四十余人的罪行决计是该立决的,皇帝判了监候,很显然就是不想杀张元吉,是缓兵之计。为此各部官员频繁上疏言明利害,催促皇帝对张元吉立即执行,皇帝却不为所动。
内廷的人都明白,不说张天师往日常常进宫陪皇帝讲经论道的交情,他祈雨祈福的仙法也特别令皇帝信服。也不知人家是真有仙术还是运气好,每次旱灾祈雨都很灵验,做法过后没两天便会降雨。为此皇帝也相信他祈福很灵验,觉得这两年自家但凡运道好,都是张天师的功劳。
尤其正赶上柏妃产下皇次子,皇帝本就认为这份福运是往日张天师祈福的效果,恰逢柏贤妃正处在神经高度过敏的时候,出点什么事都会联想到会不会伤害到她儿子,听说了张元吉犯事之后,还在月子里的柏贤妃便拉着皇帝恳求,一定要保住张天师平安,不然触怒上神,一定会报应到她儿子身上。
皇帝听了这话,当然就更不愿杀张元吉了。别说张元吉杀了四十多个人,就是杀了四百人又如何?值得拿皇子的命去冒险?
这几年亲身接触皇帝,汪直总会觉得,要单从后宫角度来看他,明宪宗朱见深真的很像个昏君。
其实皇帝这几年的政绩还不错的。他爹英宗朱祁镇给他留下了一个很烂的烂摊子,天顺末年那时,南方的瑶民叛乱扩散到四个省,荆襄一带的乱民也是个大泥潭,简直半壁江山都乱了套,局势说是风雨飘摇都不为过。
成化皇帝上了台,虚心纳谏,任用贤能,该动兵的果断动兵,该怀柔的主动怀柔,没出两年就把这些乱象都治理清明,看上去决计是个英明君主。
可从后宫看上去就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周太后上窜下跳,外廷指责万贵妃擅宠善妒,柏贤妃作个没完,皇帝的处理一概都是:抹稀泥,抹稀泥,再抹稀泥……
而且年纪轻轻的他还特迷信,对以张元吉为首的一众僧人道人都很宠信,劳民伤财地养着这些人还不算,像张元吉这样无恶不作犯了杀人案的,他还要护着。
汪直若非知道他在外面的那些好表现,一早就会在心里给他定性为昏君了。
按理说,张元吉这桩案子放到整个明朝历史当中,只能算是个不起眼的小插曲,不过汪直前世阅读历史书籍,还真就对这事留下了挺深的印象。
是太.祖爷朱八八亲自把道教划分为二(朱老爷子真的是什么都管),一个就是张元吉这个“正一”,另一个在现代的名气要响亮得多――“全真”。
张元吉是正一教的头头,地位相当于与王重阳齐平。汪直那时刚看完了新拍的一版《射雕英雄传》,再看到史书上对张元吉一案的描述,才因王重阳的同行这个渊源,对其印象深刻。
他还清楚记得,案子被皇帝拖来拖去,张元吉最终也没被判处死刑,只判了个流放。这种道教领袖是父子世袭制,朝臣请求对张元吉的儿子也做相应处罚,并且剥夺其嗣教资格,皇帝也没有应允。
于是张元吉的儿子继承了正一教天师之位,才过了两年,他就向皇帝请旨,说他奶奶身体不好了,想让被流放服刑的父亲提前回来尽孝。皇帝不顾朝臣们的强烈反对,真就答应了。〔依j〕
坏事做尽的张元吉就那样被流放了短短两年,回家来继续享清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