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送风 好罢,他薛昌韫是有君子之怀……
好罢,他薛昌韫是有君子之怀的人――薛雯可没有。
听了薛昌韫的话明白了他的态度,眼珠子一转,道:“既然如此,臣妹倒是有一个好人选呢。”
――她这自称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薛昌韫疑心她每回看似乖巧自称“臣妹”的时候,必是憋着要使坏呢・・・・・・所以一听她这话音儿,就不由得有些警惕地道:“哦?两国都在休养生息之际,当下实在是不宜起冲突,皇妹,可不要做得太过,西戎的使节还在呢。”
薛雯嫌他嗦,眼睛一翻,不耐道:“理当如此,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了吗?”
薛昌韫无奈笑着抬了抬手,示意她别贫了,赶紧说一说她的高见,薛雯不答先问,道:“皇兄可还记得,方才所说的抬举彭城伯府一事?”
薛昌韫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才说过的话怎么会忘,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薛雯便道:“一抬,还要一压――把永和郡主嫁给张子初,再让他做英国公世子,做未来的英国公。英国公已经老迈啊,皇兄。”
宗室,其实最不足为虑――他们早已被一代又一代的压制磨没了胆子,最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有好处冲得比谁都快,见势不妙,便立刻做猢狲撒。
而剩下的,足以为虑的世家大族里,腰杆最硬的自然是开国元勋们――南都有辅国公,江淮有曹国公,略阳的季郡王,盛京则有英国公。
也就是说英国公府,实际就是那执牛耳者。
只要削弱了英国公,再隆恩之下抬举新贵,一抬一压,雷霆雨露,正是帝王手段,何愁皇权不稳呢?
薛昌韫却无奈叹了一口气,询问道:“怎么,那张子初是如何得罪了皇妹了?”
薛雯被戳穿了却并不窘迫尴尬,气定神闲地高深一笑,道:“岂敢,皇兄言重了,张大人如今也是朝廷命管,岂有为私怨以国事伺机报复的?何况也谈不上得罪,我只不过是・・・助张先生求仁得仁罢了。”
不管这二人有什么“恩怨”,她这一个主意的确是绝妙的,正也应在了薛昌韫的心坎上,让他一听到就无法拒绝,故而心甘情愿当她手里的刀,立刻就把此事布置了下去。
两门亲事且还紧挨着,八月,曹氏嫁入胡府,张子初双喜临门,一封世子,二娶郡主。
薛雯也有一喜,东平郡王沈泰安携其家眷,回滁州养老去也。
全部的家眷。
――小胡氏是个小小女子,她临到头来还是心软犹豫了,心软是舍不得自己的孩儿保哥儿。
若是让沈泰安和沈董氏把保哥儿带走,母子连心,她自然是死也不愿意的,又恐若是留在京城,毕竟是异母的兄弟轻重不得,沈尧也为难,她们娘儿俩处境也难免尴尬・・・・・・
故而,其时虽有彭城伯暗中相助干涉,也有薛雯这个后盾,她自己下定了决心,也还是跟着一同去了滁州。
――倒是那董依依留了下来,她年纪实在也不小了,本就出身尴尬,高不成低不就的,除此之外也着实没什么出众之处,有贤德名声啦、有丰厚的嫁妆啦、或是有人物撑腰啦,她一个也不占・・・・・・
最要紧的是,前番又有那么一出折腾得满京城人尽皆知的闹剧,亲事上自然便有些艰难――十分艰难。
这么多年也积累下了情份,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沈董氏倒是真疼她这个侄孙女儿的,也有心替她筹谋打算,只是奈何自个儿人脉有限,最后还是由沈郡王出面,找了一个沈家的旧部,董依依才算是有了归宿。
那家人呢姓常,同样都是姓常,但和明威将军常斌、西南总兵常嗣年这两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都没什么关系・・・恐怕只能算是五百年前的一家。
这个常家的家中的长辈儿都过世了,就剩下了这兄弟二人,好在是军户,又有些不大不小的功劳,也算能够宽松度日。
瞧着是低嫁了,但董依依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并不挑拣嫌弃,且很是上心,还没进门呢,就言语督促着小叔子读书上进,又自己掏腰包贴补。
常大郎见她贤淑聪慧,懂事踏实,心里也便十分地喜爱敬重她,对于她的那些显而易见的不如别人的短处,也自然就“知恩图报”地不怎么在意了。
要是真能一直如此,以后董依依嫁进去了,一家人将来劲儿往一处使,虽无大富贵,想来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眼瞧着都挺顺利,另一头,皇上且还多了一重心――想着恐有苛待之嫌,一番暗示之下,沈泰安自己上了一道折子,沈尧承继了爵位,就这么成为了新的东平郡王。
――这样一来,薛昌韫倒是没有苛待勋贵老臣的嫌疑了,沈尧为人子的,却一下子处境尴尬起来・・・・・・
好在,他即将启程返西南,这些让他深恶痛绝的诡谲弄权,也将与他无关了。
不过西南也不轻松――常将军年事已高,沈尧此去,将接替其西南总兵的位置,而常老将军则打个颠倒暂居于其下。
薛昌韫说起行伍之事最是头头是道,也有不少自己的考量和策略,沈尧听他说了一些对西南剿匪的看法,竟是与自己一直以来还只是个雏形的想法不谋而合了,君臣二人好一番的彻夜长谈,都觉酣畅淋漓。
沈尧正好,趁此机会为郭将军求情,希望薛昌韫能对此事高提轻放,或者干脆从轻发落,贬回家去就最好了,也免得一代名将戎马半生,最后因为权力倾轧,而在牢狱之中潦草度过残生。
说起来,当初,薛雯千里送信,阻止了郭长明的一番动作,一为稳定西南局势,二为薛昌辉等人的安危,还有那么一点儿,是为不齿平帝手段――可以说,薛雯与郭长明是完全对立的。
但薛昌韫并不是。
郭长明说到底,不过是听命行事,上头怎么说,他自然就怎么做,说起来不也是忠君爱国么?虽说,险些坏了事儿,但事情说到底,薛昌韫和皇妹薛雯在乎的事情并不完全一样,对郭长明这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恶感。
更重要的是・・・这郭将军还是自己心腹李将军的大舅哥・・・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李将军在薛昌韫麾下立下了多少的汗马功劳,甚至还护驾救过薛昌韫的性命,算来足可以与此两相抵消了。
故而,沈尧一提,薛昌韫顺水推舟――郭将军最终得以全身而退。
虽说落得了个白身万般皆空,但想来也可以知足了。
沈尧也算是不负常老将军所托了――加上这一个,沈尧这一趟进京城倒是充实,办成了多少桩事情,实在是来得值呢・・・・・・
另一头,两朝更替,一朝天子便是一朝臣,京中空闲了不少好宅子――薛雯不声不响地请得了旨意,择定了其中一处做自己的公主府,底下人不敢怠慢,很快就按照薛雯的要求修建好了。
如今,薛雯倒有一大半的时间是住在宫外的,胡家自不必说,与那文渺烟意外地也逐渐走得近了。
她们两个人挺有意思的――文氏是和婆母关系紧张,放着好好的王府不住,天天就爱往宫里跑;薛雯呢,则是昭阳宫富丽堂皇万事足备,她却因心态疲累倦怠,情愿住到宫外头来・・・・・・
总之,沈尧离京前一日,薛雯再一次地为他饯行,这一回,却是在初具景观的公主府中了。
夏日的夜晚,虽无凉风,但暖风倒也习习,吹得人舒服喟叹。
二人于凉亭之中对月对酒,此时距薛雯的生辰还有两三日,沈尧又想起了年少时的那句“十五的月亮薛雯圆”,不由笑着灌了自己一杯酒。
而今回首往事,竟如隔了一层云雾一般,太多的事情都已经记不清,变得不真实了起来。
反之,最深深记得的,就是他自西南九死一生地回来,弘德殿前的白玉阶上,薛雯展颜一笑,对他说“给沈将军道喜,大难不死,又立下了奇功,此番必会高升的”。
他的人生好像是从那一日起才像模像样起来的,或者说,他的人生好像是从那一日起,才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