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苏老师。”
“啊,不用叫老师啦,我早就不是老师了。”苏羽笑眯眯道,走上前亲昵地去拉温枝舟的胳膊,却明显感受到他的颤抖,只好很快松开了,问他最近感觉怎么样,考试复习压力大不大。
温枝舟有些拘谨,他刚从学校上完晚课回家,没想到苏羽到家里来了,正在和母亲孟歌说话。他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难以和他人相处,恢复学业后每日走读,有时候父亲陪着回来,有时候母亲陪着回来。温涛送他上楼后接到公司的电话,有紧急事情要处理,便先离开了,没和苏羽见上面。
“还好……”温枝舟想了想,从书包里找了几颗班会课上发的糖,递给苏羽和孟歌,然后安静地坐下来。
“谢谢。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了吧,”苏羽望着他眼下深褐的疤痕,道,“没事的,别紧张,大不了……啊不是,专心复习就好。”
苏羽差点就要说“大不了复读吧”。她在家里就没少和弟弟妹妹说这种玩笑话,每次都被父母骂。只是温枝舟年纪不小了,因为休学,重读初中的时候已经十六岁,现在在读高三,虽然期间有过跳级,但还是比同班的大部分孩子大很多。
“苏老师怎么来南岭了,是来工作么?”孟歌问。
“是啊,来这出差,”苏羽叹了一口气,“我爸叫我来这边的分公司熟悉业务。我想着你们家在这,所以来看看小舟,没打扰到你们吧?”
“不打扰不打扰……我们全家都很谢谢你,还有陈老师他们……”孟歌担忧地看了温枝舟一眼,往事已经很少再提了,作为母亲,她还是希望温枝舟能远离这些事情,最好连想起来的契机也没有。温枝舟低垂着眼,看不出有不适,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温枝舟刚回到家的头一年,也是最难熬的一年。原本以为从地狱逃离,他终于能够很好生活了,没想到噩梦才刚刚开始。温枝舟惧怕一切,结束和警方的沟通后就几乎失语,不愿再过多交流,也不肯离开家里半步,每次哄他去医院复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他还没被抓住?!是不是?!”温枝舟惊恐地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双手捂耳,歇斯底里地哭喊,“哥哥呢?!哥哥去哪了?!”
“枝舟!”
孟歌泪流满面,抖着手去拨打医院的电话,无助地靠在门框上看自己的丈夫用力抱紧了温枝舟。他已经听不进任何,心理医生建议他们用肢体语言告诉温枝舟他此刻是安全的,但千万不能让他感受到威胁,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镇静,冷静下来。
渐进式治疗中,温枝舟身体的自我保护很敏感,陷入偏执时他一旦察觉到对方有“打”与“骂”性质的行为时就会病态般恢复理智,变得极其沉着,实质上却是进一步自我封闭。与其加重病情,不如让他先发泄完,否则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会疯的。
大概是心病,温枝舟在等那些恶人的判决下来,一天不下来他就一天无法心安。即使已经回到南岭,远离了那片山区,从父母漏嘴中他知道封金逃了、没被抓到后总以为封金还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他,因此他夜夜失眠,精神状态很差。
直到两个月后王深等人接了命令搜寻整片山区找人,发现了已经腐烂露骨的尸块。经鉴定后确认为封金的尸体,他被山林的野兽撕碎,尸块和衣料分散至百米外,显然是被那些野兽当成狂欢的葬品。
一同被找到的还有一具无名女尸,提取DNA后未能和失踪人口基因库对比上,但警方交由狗二辩认尸骨附着衣料时,确认女尸是曾被封金和关春桃虐待的未成年之一。
犯罪嫌疑人关春桃在铁证下供认不讳有关被害人温枝舟、被害人狗二(化名)的被害事实,但拒不承认有关被害人大丫(化名)被害事实,要求警方提供证据。后经警方调取其家中被害人存留物(已被犯罪嫌疑人销毁大部),认定其犯罪事实;开庭后拒不道歉,态度恶劣,当庭上诉被驳,二审后被判处无期徒刑,没收其全部财产。
回水村村长等伙同村民由于包庇封金、关春桃等五名犯罪嫌疑人进行犯罪活动,被依法处置,择日开庭。经群众举报,镇政府相关人员被停职问责,将由专案小组开展后续调查。
这场漫长的战役打完时已经是第二年秋。温枝舟身体和精神状况好转,慢慢试着恢复正常的学业生活。期间由于录音事件外传,无数媒体想要抢到独家报道,让温枝舟和其家人的生活被严重干扰。
陈俊骁对此感到愤怒异常,发博文怒斥部分新闻媒体不顾被害人心理健康、违背新闻伦理、只想赚取眼球的行为,一时间成为众矢之的,倒也一定程度上转移了大众的注意力,让温枝舟远离了舆论中心,以免被二次伤害。
他和黄平偶尔还有联系。黄平对他承受炮火的行为感到惊讶和敬佩,或者说他原先还以为这么年轻的小伙,又是学新闻出身的,拿到第一手具有如此爆炸性的声音文件很可能会想着换成报道,竟然全权交给警方和法院处理了。
“想过啊,用药逼迫未成年性交,还是两个男孩,这种独家新闻报道,肯定会拿奖的吧,”陈俊骁笑了笑,“但有些事可以报道,有些最好不要。”
苏常恒听说了这件事。他找人去摆平了那些求后半段音频和一直纠缠温枝舟家庭的无良媒体,又去问了苏羽一些情况,得知温枝舟的监护人已经做了陪护,但狗二的监护人至今没能寻到,杳无音讯。
“可能他真的是孤儿吧,他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苏羽遗憾道。
狗二被黄平所在组织收养,得到了苏常恒基金会的慈善资助,在省会医院进行简单外伤治疗后转入京城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由于情况特殊,狗二最终未能按流程接受九年义务教育,由专业人员进行教育指导,尽快与社会接轨。
“哥哥现在还好吗?”温枝舟小心捏着大腿上的衣料,没敢看母亲,突然问道。
苏羽一愣,似乎很高兴温枝舟能主动问她话,微笑道,“他很好,放心吧。陈老……啊,陈俊骁上周还跟我说,他已经跟着那位黄平老师开始工作了,似乎在做助理。”
“工作?”温枝舟有些好奇。
“对呀,不过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苏羽道,“听说还算顺利,毕竟他很聪明,这些年恢复得也很好,几乎不会出现失控的状态了。”
“噢,谢谢……谢谢……”温枝舟慢慢点头,然后不再动了。盯紧了手背褐色的伤痕,有一会只是在重复这些话。
“枝舟。”孟歌担忧地唤了他一声。温枝舟应声抬头看她,又把头低下去了。苏羽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知道那个少年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但她不知道温枝舟这些年被禁止和狗二来往,因为一些无法处理的应激治疗。温枝舟和狗二无法摆脱被控制的精神摧残,经过双方监护人的同意,他们被分隔治疗,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不仅要让他们从过去的痛苦中解脱,也要从被认为是极端打击的性交里解救出来。
孟歌至今都不敢听那份录音文件,出庭时她躲在屋外掩面痛哭,独留丈夫在庭内认定录音证据。
――这得是多大的痛苦啊……
“怎么了?小舟?”苏羽轻轻把手放在温枝舟的手背上,温枝舟一惊,剧烈颤抖起来,很快又平复了。
“我……”他欲言又止,还是选择把嘴闭上了。
孟歌最怕看到温枝舟这样,她无数次看到他这般的隐忍。温枝舟从前发泄后就是这样沉默,完全封闭自己,虽然还在听他们说话,和他们道歉,会主动帮忙分担事务,可她感觉不到温枝舟的存在了,他仿佛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徒有身体,已经没有心的跳动了。
“枝舟,你想说什么,可以说,这是苏老师,你可以说的。”她细声细语道,又忍不住开始哽咽。
温枝舟沉默了一会,先看了一眼苏羽,又把视线转到孟歌身上:“可以说吗?妈?”
“可以的。你想说什么都可以。”孟歌连连点头。
“我想见他,”温枝舟一字一顿,“我想见哥哥。”
很久之前,就想见了……
他印象中最后一次和狗二见面就是在那个狭小的铁笼里。昏迷前温枝舟拼尽全力告诉狗二,请求他将录音笔送出去,这是能救他们的关键。
所有人都认为那场性交摧毁了温枝舟和狗二,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来之不易的关爱和即将开启的正常生活让他迫不及待要逃避过往种种不堪,在主动与被动的推波助澜间,他再也没见过狗二,也不被允许和狗二联系。
最好是永远不要再见的,就可以骗自己放下了过去,温枝舟苦笑。
只是浩劫打垮了他的精神,他始终无法摆脱苦楚。噩梦回想之时,整夜整夜的失眠和黑暗记忆的折磨让他胸口绞痛,用力蜷缩自己一心只想被谁抱着,而谁也不是谁,一直都只有那一个人――此刻相互依偎取暖的过去成为唯一治愈的可能,尽管温枝舟很清楚这是病态的。
说来可笑,他既希望过去从未发生,却又在脑中不断贪恋那如此可怕又如此伟大的怀抱。
――大概是没救了吧。
我好像进入倦怠期了最近事件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