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钟意(二)
夏昭南缓缓僵住。
原来,自始至终都不需要她做决定。
她就像一主导权从不在自己手中的木偶,一早被随意丢弃,主人想起她了就把她捡回来,问都没问她,直接剜掉她刚刚生出人类情感的心脏,重新装上控制她的提线。
秦音挂断电话的前一秒,夏昭南清楚听到那边传来一声“胡了”,紧接戛然而止的呼啦声被空白淹没,她看到顾雅丽难过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是在和她解释。
不用,她想说不用,那些她想表达的歉意和无能为力她都知道,他们没有想抛弃她,只是没有资格再继续养她。
夏昭南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走上前,把头埋入顾雅丽怀抱,最后一次,紧紧抱住她。
女人身上是她熟悉的雪花膏气息,早已没有当年可以轻松把她抱进怀里的强大,身形微微发福,因为她这几年急速窜高的个子被衬得矮小许多,却依然温柔地张开双臂,像她小时候每次受到委屈时那样,把强忍着眼泪不敢哭出来的她紧紧搂进怀里,拍着她后背呢喃轻哄。
夏昭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没有哭。
已经长大的夏昭南,可以脆弱,可以暂时没有力量反抗,却不可以再让爱着她的人,为她担心。
这天下午,夏昭南和夏家人一一告别,人类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在一起时,相看两生厌,鸡毛蒜皮大的小事儿都可能生出龌龊,嫌弃多养了张不属于自己家的嘴,可当真的分开,反而又不舍地抹起了眼泪。
一屋子眼圈红红的亲戚围着夏昭南交谈,真正聊到她的时候其实并不多,夏昭南借故出去,看到男生安静地站在鱼缸旁,细碎的光穿透枝叶罅隙落在他长身,冷峻,桀骜,一如初见。
夏昭南缓缓压下凌乱的心跳,朝他走去。
只剩下他。
最重要的人,要留在最后。
短短一段路,夏昭南走得缓慢,明明知道现在能看到他的每一秒都将是今年甚至未来好几年的最后一面,可依然不想上前,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离别。
最后几步路时,姜溯朝她看来,一双深黑的眸在光下熠如星光,看着她,温柔笑了下。
夏昭南眼泪就这样不听使唤地涌了出来,飞快擦去,对他还以清甜的笑。
他们在鱼缸旁站定,中间隔着咫尺又漫长的距离,一年朝夕相处的时光在他们指尖如沙飞掠,她看着52,他看着她。
许久。
她终于攒够可以告别的勇气,看向他,男生却率先开了口:“还回来吗?”
夏昭南坚定地点点头:“会。”
不管多久,不管多远,他在这,她就一定会回来。
“好。”他一笑,只有她能听懂的承诺,“等你回来,我们再把电影看完。”
他们无人提及离别,也没有人提到下次再见的期限,仿佛她只是短暂地走个一两天,然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就会回到家,隔着家人遥远地和他看上一眼,相视一笑,而后依然像以前那样,俩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出门,坐同一辆公交,上学放学。
可她和他心里都清楚,此去一别,不知经年。
2010年7月,夏昭南随半路寻回的生母秦音出国,临走前将送姜溯的生日礼物悄悄放在他房间,拿走一只一模一样的打火机留作纪念。
2011年6月,姜溯高考,去了国内最好的警校,夏昭南在有也约等于没有的新家熬过独自一人漫长的适应和水土不服后,开始接受短期内无法回国的事实,拒绝秦音让她考戏剧学院的提议,攻读法学专业,自此,天各一方的俩人被迫进入归期愈发遥遥的离别,曾见证过俩人同走一条长路的燕北变成横跨太平洋的两个时区,时差和沟壑离散着他们,他们变得越来越忙,被沉重的学业和训练推着往前走,偶尔在网络上联系一次,经常是隔数天才能给对方回信。
2012年12月,传说中的世界末日来临的前一天,夏昭南给姜溯的Q.Q邮箱发了一封邮件,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了一句话,“如果你不是我哥就好了”。
下辈子,我们不要当兄妹,不要以这种明明很近却永远受缚于世俗道德的领养关系爱上对方,永远无法把暗恋说出口。
这是夏昭南离表白最近的一次,却也仅仅只能到这个地步。
他没有回。
2013年6月,《爱在》第三部上映,夏昭南看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图书馆刷夜备考,脸上蓦地一凉,回过神后才发现纸张湿透,她想起俩人约定,想起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她,眼泪怎么都止不住,自离别后再没哭过的她在厕所泣不成声。
这年年底,微信爆火,一夜间Q.Q被弃如敝屣,夏昭南在昏天暗地的考试周过去后,才发现自己被盗号,还没来得及添加微信的两个人,自此与对方彻底失去联系。
2014年,姜溯通过曾与Q.Q绑定的好友推荐辗转加上她,睽违许久的头像出现在她手机的这一瞬,夏昭南心跳剧烈,继而是漫天扑来的欢喜,失而复得又怕是梦,和他抱着手机聊了整整一天。
下线前,她和他说,再等一年,等她毕业就会回国。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发了张截图,是俩人没看完的电影记录。
2015年,夏昭南毕业,终于可以脱离束缚的她却被秦音安排出道,以一种她根本无法反抗的方式,进入到格格不入的名利场,一如当年的强硬。
她答应了,前提是回国发展。
2016年5月,俩人重逢,在熟悉又陌生的燕北街头,她录完节目,他护着她甩开粉丝,目光对视的刹那,她眼睛瞬间泛了红。
这天立夏,距离他们分别已过去将近六年。
他还爱着她,而她亦如此。
这大概是他们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礼物。
......
夏昭南在医院躺了整整一星期,顾雅丽每天变着花样地给她补身子,加上一个精力旺盛的免费复健师夏舜尧,恢复得还行,出院那天已经能正常走路,除了不能长时间站立和干重活累活,基本没留什么后遗症。
“资本家真的是吃人不吐骨头,医生都建议你再休息一段时间,非逼着你出来工作。”唐丝羽陪顾雅丽来接她出院,打抱不平。
夏昭南:“违约金太贵了嘛。”
“再贵能有你身子贵?要我说就辞了他们,等我进军影视业,给你单独开个工作室。”唐丝羽壕气地拍拍胸脯。
夏昭南笑起来:“那唐大总裁打算什么跨行业呀?我合约到期前能不能等到?”
唐丝羽家主要做实体,和影视业八杆子打不着,她本人更是从事的相差甚远的金融行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