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可以贬低我的人格,但不能质疑我的学术能力!
写作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没灵感的时候对着电脑发一天呆也顶多能写出两三行,有灵感的时候文字就像是自己长了脚,迫不及待地往纸张上蹦。文森特文思如泉涌,一个晚上就改好了文章。他从头到尾通读一遍,长长松了口气,总算写出一份能够说服他自己的原稿了。不过能说服自己不代表能说服业界大佬。文森特把稿件横竖看了几遍,又增补了几处论据,总觉得不放心。此时图书馆的整点报时铃声响起,文森特这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是夜里九点了。他光顾着写论文,水也没喝一口,晚饭更是没有吃,现在停下来,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叫了。文森特收拾起书包,想去找点吃的。
大学图书馆虽然24小时开放,可这个时间学校里能吃饭的地方大多已经关门。文森特走了两三家才找到了一间通宵营业的咖啡馆。文森特想着点点儿咖啡三明治带回研究室吃,然而他刚走进咖啡馆大堂,远远的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菲索斯今天依旧衣着鲜亮,还不知从哪里搞来了细边的黑框眼镜,俨然一副知识分子的样子。他翘着二郎腿坐在咖啡厅最里侧半开放的小隔间里,正与坐在桌子对面的人攀谈着什么。菲索斯对面的人背对着文森特,文森特看不到那人的长相,只能从那人的长发和穿着判断是一名年轻的女士。菲索斯笑容亲切,神态真诚,动作优雅,在咖啡厅柔和暧昧灯光的照耀下整个人都散发着令少女沉醉尖叫的绅士光辉。文森特双眼泛花,耳鸣不断,双腿沉重,而且感觉自己的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客人,您是要打包还是在店里吃?”此时服务生上前询问,然而文森特只是雕像一般立在原地。“客人?客人您还好吧?”服务生抬手在文森特眼前晃了晃,这才把文森特神游天外的魂儿叫了回来。“我……我在这里吃……”文森特说出这句话时就后悔了。菲索斯爱跟谁约会跟谁约会,关他鸟事?他才不会为菲索斯浪费一分钟!“我还是打包吧……”文森特这样想着改口,向付款柜台走去,可脚刚迈出一步就挪不动道了。他僵在原地,眼睛忍不住第往菲索斯在的隔间方向瞟。
“抱歉,我还是在这里吃吧。”文森特在服务生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向咖啡厅内测走去。他从门口的架子上拿了份报纸,在菲索斯斜对面的位子坐下,他立起报纸挡住脸,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观察着菲索斯。
菲索斯和女人相谈甚欢,甚至没有注意到文森特的存在。两人的笑声不时从隔间里飞出来。感受到心情的剧烈动摇,文森特连忙将视线收回到报纸上。不不不,文森特,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浪费感情!他一面规劝着自己一面试图阅读报纸上,却发现报纸上的字全变成了他根本不认识的奇怪符号,怎么读也理解不了意思,而远处菲索斯的笑声却更加明显和刺耳了。
“能遇到像您这样博学聪明又美丽的女士真是我的荣幸。”
“客人……客人……”举了好久菜单的无辜服务生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要是想和那位先生坐到一起,要不,我帮您去问一下?”文森特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你在说什么呢,我又不认识他哈哈哈――”他笑得尴尬,服务员也跟着尴尬起来。文森特接过菜单想要点菜,可手却一滑,让菜单直接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老大的噪音。周遭几桌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其中当然也有菲索斯的。文森特知道瞒是蛮不过来了,干脆将报纸扔在椅子上走到了菲索斯跟前。文森特黑着脸怒视菲索斯。而菲索斯呢?这男人该死的漂亮脸蛋上挂着该死的笑,晃悠着该死的二郎腿一副该死的游刃有余:“哎呀,这不是文森特吗?”“你为什么在这里?”文森特尽量挺起胸,想让自己至少在气势上不要落于下风。菲索斯抬起一侧眉尾:“我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吗?”
“你――”文森特的脏话到嘴便硬是卡着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瞪着菲索斯。
此时菲索斯的同伴开口了:“菲力克斯先生,这位是……”那是一位约莫三十上下的女士。身形修长,皮肤白皙,拥有一头深红色的长发和一双暗绿色的眸子。虽算不上美人,但眼角眉梢带着一种干练成熟的独特魅力。“我的一位……朋友。”菲索斯特意将“朋友”两字加重。女人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扫了一眼文森特,伸出手来:“你好,我叫梅莉.卡韦泽尔。”女人的自我介绍让文森暂时把注意力转移开。她的名字让文森特觉得有些耳熟:“卡韦泽尔……你是休斯顿大学历史研究所的卡韦泽尔?”女人有些意外地点点头:“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读过你的论文,《神话学研究》上的那一篇。”文森特说着从包里摸出名片夹,将自己的名片递到女人面前,“我叫文森特.利瓦尔,是韦恩.斯宾赛的学生。”梅莉从自己的挎包中拿出名片夹与文森特交换了名片,朝文森特点点头:“原来是斯宾赛教授的学生,幸会。”她说着朝菲索斯眨眨眼,“菲力克斯你认识斯宾赛教授的学生,怎么不早说?我可是斯宾赛教授的崇拜者呢。”
“毕竟我这位朋友性格严谨,不喜张扬,我怕说了什么错话惹他生气。”菲索斯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文森特知道他在讽刺什么,脸色又难看起来。梅莉瞅瞅菲索斯,又打量了一番文森特,眼里一亮,明白过来了什么。她站起身,整了整头发:“抱歉,容我去趟卫生间,你们先聊。”待梅莉走远后,文森特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开炮了:“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就认识了别人?菲力克斯?开什么玩笑……”“如你所见,我只是遇到了以为美丽的女士,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就随便聊聊咯。”菲索斯无所谓地耸耸肩,“怎么,我想做什么还得一件一件找你报备吗?”文森特脸憋得通红:“可是你明明都跟我……”
“我跟你怎样?”文森特咬牙切齿,终究没能说出“睡过”两字。他靠近菲索斯攥紧拳头:“你说过的,是我召唤的你,我是你的主人――”菲索斯抬起手阻止了文森特的话:“可也是你让我离开你的生活的。”
“我没说让你离开!我只是,只是……”文森特吞吞吐吐,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要表达什么了。而菲索斯则就这么沉默地盯着文森特,盯得他本就不多的勇气迅速退散。我到底在自讨苦吃个什么劲啊……文森特心里又升起了退缩的念头,可这一次他却怎样也挪不开脚步。菲索斯跟梅莉显然没发生什么,是菲索斯故意在气他。菲索斯想让他吃醋,想看他着急上火。而他就这么跳进了菲索斯的陷阱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收拾起濒临崩溃的表情,决心不让菲索斯得逞:“罢了,既然你今晚有约我就不打扰了。”他说着转过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心里却默默祈祷着菲索斯能抓住他。
“等等。”在他走到第七步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了菲索斯的声音。文森特站住,故作冷漠地没有回头:“干嘛?”“明天的大会发言准备得怎么样了?”文森特没想到菲索斯会问这个问题:“……就那样吧……”“梅莉说,明天的大会,神话学研究中心的温斯顿教授也会出席。”听到这个名号文森特立刻回过头:“温斯顿……你说的是那个温斯顿??”
“对,就是那个温斯顿。”菲索斯推推眼镜,“跟你的导师杠得最凶的那个。”文森特感觉脚有点软。理查德.温斯顿,神话史学研究领域的大佬之一,保守派的代表人物,他的导师斯宾赛的头号学术死敌,曾当众将斯宾赛的论文骂作“一窍不通的痴人说梦”。
他之前听说温斯顿教授不回来才安心报名参加了主题演讲,现在听闻这个噩耗简直是五雷轰顶。“怎么,害怕了吗?”菲索斯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文森特的表情变化,“害怕的话,我可以帮你哦。”文森特原本十分胆怯,可菲索斯这一激将反而提起来勇气:“不需要!”文森特的回答让菲索斯感到有些意外,这跟他计划的不太一样,而且看上去也不像是在逞强。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维持住自己无懈可击的形象:“真的不需要吗?我可以让你的研究变得更好哦――”
“如果为了这件事来找我,那你可真是多虑了。”
文森特说着抬起头,此时他脸上一扫往常犹犹豫豫的神态,眼中盛着古木般不可撼动的坚定决绝,“我虽然才疏学浅,但在对邪神菲索斯的了解上,自认不输给任何人――就算是温斯顿又如何?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懂我自己的研究。”菲索斯意识到他的计划失败了,同时他也感觉到有那么一刹那他的感情脱离了理智的束缚,在文森特瞳眸的新绿中沉沦。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文森特已经转身离去。此时梅莉刚好从洗手间回来,文森特朝她点点头,急匆匆地出了咖啡馆。梅莉回到座位上,看到黑发男人用手杵着下巴,有点茫然有点失落又有点陶醉――男人玩儿爱情把戏失策后的典型面相。
呵,男人。梅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该跟他说实话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跟他说实话呢?”名叫“菲力克斯”的男人将目光隐藏到眼镜片之后。“你要是直接告诉他,你在向我咨询有关他研究课题的事并请求我协助他,他就不会这么急匆匆地走了。”梅莉道。“任何事情都不会一帆风顺。”
菲力克斯说着煞有介事地笑起来,“而且游戏就是要有点小困难才好玩,直接通关有什么意思?”“我能把这句话理解成被拒绝后的自我安慰吗?”梅莉喝掉最后一口咖啡。“菲力克斯”直起身子,笑得有一点可怕:“您可真是我见过最博学最聪明的女人。”
“感谢您的夸奖,菲力克斯先生。”梅莉说着站起身,在桌子上留下几枚零钱。
“要走了吗?”
“我女朋友还在等我。”梅莉穿上外套拎起挎包,“我们明天会上再见……我很期待您的提问和发言。”望着梅莉的背影,菲索斯心中升起一丝遗憾――要是我的文森特有这女人一半敏感圆滑就好了――但这丝遗憾很快便在想到文森特时感受到的愉悦中烟消云散。
不,文森特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菲索斯闭上眼细细品味着文森特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桀骜姿态。纤细又倔强,脆弱又坚强,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却又时刻鲜活灵动――这才是他渴望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