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两难的选择
青年走进房间,将悠扬的挽歌与叮咚的鼓点挡在木门之外。他在火炉旁铺着兽皮的躺椅上坐下,将鎏金的耳环与坠着铃铛的手镯取下,大大地松了口气。庆典上为神明献舞是祭司的工作,但戴着沉甸甸的全套祭祀用饰品踏出那些繁复的舞步可是个繁重的体力活。青年用披在头上的轻纱蹭了蹭下颚,没有了镣铐般的金属饰物缠身,他的神色轻松了不少。此时外面传来了几声沉稳的敲门声。
青年直起腰,清了清嗓子:“请进。”门被推开了,一位老者走进屋。他看上去已到花甲可身形依旧健硕挺拔,一双埋在半白浓眉下的眼睛也依旧神色硬朗,与壮年无异。“族长大人……”青年起身行礼。“祭司大人,刚才辛苦你了。”老人走到青年近前,抬手示意他坐下,“你的舞蹈夺目动人,相信山神大人和我们那些远道而来的客人都会喜欢的。”
“您过奖了。”青年坐回到躺椅上,看上去依旧有些紧张,“在庆典之夜献上祭神的舞蹈是我的职责,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老人点点头,似乎对祭司的回答十分满意:“说起来,你带回来的那位大人,他这两天住得还舒服吗?”
“您说菲索斯?他休息得很好。”提到菲索斯的名字,青年的语气柔和起来“我听说他明天就要启程回帝都……这是真的吗?”族长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菲索斯毕竟是帝国的将军,既然现在战事已毕,也不宜在帝都之外多长时间逗留……”青年说着,脸上渐渐被忧愁之色笼罩,“他明天一早就走……这一去,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族长老人观察着身旁的青年,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看样子,传闻是真的了?”“什么传闻?”青年抬起头,眼中映着亮晶晶的火光。“你和菲索斯之间的传闻。”老人言简意赅的回答让青年脸上先是浮现出一阵秘密被戳破的惊愕,但这惊愕很快便被沉着自如的浅笑取代:“他毕竟是帝国百年一遇的天才将军,想要获得他的信任谈何容易?我想神明大人不会介意我采取一些特殊的……手段。”老人眯起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伪:“容我问一句……你没对他动真情,是不是?”青年微微侧开头,捋了捋肩头长发:“您在说什么,我是山民的祭司,自然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老人抿着嘴打量着青年,沉默许久后叹了口气:“维洛瓦,你得向我发誓。”青年轻笑一声:“您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严肃?”老人站起身,走到火炉边伸出手烤起火来。
那是一双战士的手,哪怕经年累月也依旧稳健有力:“长老们商量过,决定让你跟着菲索斯去帝都。”听闻此话,原本装作若无其事的青年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忍不住喜笑颜开:“你说的是真的?!”然而他嘴里刚冒出这句话就知道自己失态了,于是连忙住嘴,重新用温良恭俭让的姿态把自己武装起来,坐回到椅子上:“我是说,这可真让人意外……”目睹青年这一系列行为的老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维洛瓦,我们让你去帝都,不是让你去风花雪月的。”“我知道,我会盯紧帝都的情况,及时向你们汇报。这些事情我一直在做,你们放心,不会有问题的……”老人将青年显而易见的雀跃看在眼里,神色只是更加担忧了:“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那是?”老人走到青年身侧坐下:“维洛瓦,你一定要记住――你是山民的祭司,无论到了哪里,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你心里青睐谁……你都必须站在山民这边,为山民的做主,替山民争取利益……你能答应我吗?”老人说着说着神色冷硬起来,青年被他瞪得有些不自在:“族长大人……您,这是什么话……”
“你知道我的意思……”老人抬手指着窗外,“那个菲索斯,无论他再怎么好也是个帝国人――”“他……他的确是帝国人,但是他和其他帝国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还不是一样的傲慢无礼!”老人说着攥起拳头狠狠垂在膝盖上,“我三十年参加过与帝国发生的战争,亲眼看着帝国人的长枪与军马带走了无数同胞的性命。他们有多么阴险狡诈我再清楚不过了!”“族长……”老人抬手按在青年肩上,迫使他直面自己:“维洛瓦,虽然如今我们与帝国结盟,但我不相信帝国人会真心将我们当成朋友……那个菲索斯,你可以利用他,但绝不能相信他,更不能动真心!听明白了吗!”维洛瓦被老人炽热严厉的视线笼罩着,一时不知所措也无法回避。他低下头,咬着下唇,轻轻点点头:“……您放心,我是山民的祭司,无论何时都会站在山民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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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缓缓睁开眼,感觉眼角有些湿润。他想起来了,维洛瓦――这是他祖先的名字。而联想祖父书信中的话,勾勒出维洛瓦与菲索斯故事的全貌,也并不是一件难事。信仰的冲突、利益的瓜葛、理智与情感的两难、虚情假意中的一点真心……
一对年轻人因为爱走到一起,却因为立场互相对立……这样的爱情故事不值史家耗费一点笔墨,放在言情小说中都现得矫情。这不是个好故事,但维洛瓦的情绪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沉在文森特心底。若说维洛瓦对菲索斯没有真情,那么当他答应族长会永远站在族人一边时为什么会感到如此内疚不安?可当一段感情从一开始便被集体利益绑架,这感情又能有多纯粹呢?这些问题的答案文森特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古拉斯尼亚帝国史上的确发生过一场由边境少数民族引起的内乱。在那场内乱中,支持一神论的皇帝派与支持多神教的贵族少数民族联盟彻底决裂,战火绵延帝国全境,持续数年,无数人在内乱中丧生。
最终,皇帝依仗教会和庶民们的支持赢得了内乱,贵族势力被彻底清洗,发起内乱的少数民族被灭族。古老的秩序在战火中毁灭,新生的拉斯尼亚帝国凭借一神教的强大号召力和组织能力一举成为大陆上最强大的文明……所谓不破不立,就算是一心想为菲索斯平反的文森特也不得不承认,皇帝推崇的宗教改革是符合历史发展进程和帝国民意的。只是,再看似正义的战争也避免不了伤及无辜,再看似英明的改革也避免不了牺牲黎民的利益。内乱中,皇帝为了镇压反叛势力采取了高压政策,无数帝国人遭到连坐,死在了异端审问团的刑拘或是宗教骑士的剑下。而菲索斯也因为选错了立场,最终被打上了叛徒和异教徒的烙印……在这样一场对整个帝国都造成了巨大影响的异动中,身为少数民族领袖的维洛瓦做了怎样的抉择,采取了怎样的行动,梦中提供的信息不足以给出答案,但无论维洛瓦做了什么,那都一定是一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决定。
他既没能保护好自己的人民,也没能守住与爱人的约定,最终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能留下,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茫茫的历史红尘之中……但文森特却无法责备维洛瓦。时代浪潮滚滚向前,顺从者自可成为历史的弄潮儿,可那些明知不可却毅然逆着时代前行之人呢?在时代面前,个人的力量有多么单薄,个人的眼光有多么短浅,个人的生命有多么脆弱……这些事情他作为一个历史研究者实在是再清楚不过。在时代的车轮前,没有一只螳螂愿意螳臂当车,他们只是没得可选。好在,文森特自恃熟悉历史,也自认为了解人性。从前的维洛瓦也许没得可选,但这一次,他文森特不会犹豫,也不会选错。
文森特这样想着,试图起身。可刚动了一下,肩胛处便传来了一阵剧痛。他被剧痛攻得眼前发白,他屏住呼吸缓了一会儿,这才成功坐了起来。他刚才精神恍惚,只感觉自己被安置在一张窄床上。他现在意识到自己躺的是救护车的担架,他之前之所以没有意识到,是因为救护车没在行驶。他想去拉救护车的窗帘,发现左手被拷在了担架上。刚才那些人……抓我来干什么。文森特换了个姿势,抬起右手去扯窗帘。车外的黑暗中闪烁着许多火光,火光中人影攒动,有他认识的村民,但更多的是他不认识的黑衣人。文森特想开口叫唤,但还没出声,救护车的门就开了。车外走进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带着白色化妆舞会面具穿着黑色神服装的奇怪男人,后面的则是刚才把文森特打晕的那些士兵的领队。
见士兵手里还端着枪,文森特立刻警觉起来。此时面具男连忙摊开双手:“请不要这么紧张,我们没有恶意。”面具男越是这么说,文森特就越觉得不安――要知道,面具这东西可是反派的经典装备。面具男走到文森特身边,抓了个折叠椅来坐下:“你好,文森特。”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何止是你?安德鲁夫镇全员我都认识。”面具男说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尖锐奇特的笑声,“哦哦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在监视谁,只是熟悉教区民众是教职人员的职责。”文森特知道面具男在撒谎,安德鲁夫镇教会的人他认识,教会里根本没有面具男这么一号人,更不可能拥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文森特想到这些人一定和之前绑架自己的那帮人是同一伙的,于是便懒得继续弯弯绕:“你们对菲索斯做了什么?”被如此开门见山地询问,面具男先是一愣,接着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确定是我们对邪神做了什么,而不是邪神对我们做了什么?”
“菲索斯变成那个样子,难道不是你们搞的鬼!”文森特因为激动无意识扯动了伤口,冷汗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文森特的质问只换来了面具男的语气轻巧的否定:“不不不,我们并没有搞什么鬼……《拉斯尼亚神话》中所描述的邪神本就是那副样子,我们只是撤掉了他虚伪的乔装,让他现出原型而已。”“……不,那不是菲索斯……”文森特攥起拳,“那不是我认识的菲索斯……”面具男摇摇头,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怜悯:“孩子,菲索斯天性邪恶,善于伪装,哄骗你这种对魔法一无所知的凡人简直易如反掌。”他说着用手撑起下巴,“让我猜猜他都对你说过什么――他忠诚于你?他只认你为唯一的主人,还是,他爱你?”当面具男说出“爱”这个字的时候,文森特无法自已地打了个冷颤。他抬起头,一言不发地怒视着面具男。“哈――看来被我猜对了。”面具男掐着嗓子笑起来,“文森特啊文森特,你可真是个傻孩子……你忘了他是什么了吗?他不是人,他是一个魔法思念体,一个邪恶怨念的集合……你知道他曾经宣称爱过多少人吗?你知道那些他所谓的‘爱人’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吗?”文森特攥起拳头:“你们把菲索斯变成那个样子……你们的话我一句都不会信!”
“别对我们这么大的敌意。别忘了可是我们把你救下来,为你包扎,替你的叔叔善后――”面具男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停顿了一下,“哦对了,我们非常抱歉地通知你,马克重伤不治,已经去世了。”文森特想起了刚才马克被怪物吃掉心脏时的样子,又是一阵反胃。面具男看着文森特脸色不好,于是倒了杯水递到文森特面前:“来,孩子,喝点水。”
文森特盯着面具男手中的水,依旧面露抗拒的神色。面具男叹了口气,将水放下:“孩子,相信我,我是真的想要帮你的。”
“帮我……为什么……”“因为你是人类,就算你被邪恶迷惑也依旧是神明的孩子。神爱世人,而我们教会的目的就是指引迷途的羔羊,重回神明的怀抱……”面具男说着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你难道不相信神明吗?”文森特侧开视线:“我不信教。”
“啊,那可真是令人惋惜。”面具男道,“但就你不信教,在菲索斯这件事上也得信任我们。毕竟你对魔法世界一无所知,你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闯了多大的祸,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你的家人带来多大的危险。”听面具男提到家人,文森特心里立刻点起了一把火:“你们难道对我妈妈和姐姐……”
“别激动,请不要激动。”面具男往后仰了仰,“她们也是神明的孩子,教会是不会伤害她们的。”
他说着指了指窗外,“不信,你自己去看。”文森特忧心家人,顾不上思考太多,顺着面具男指的方向朝车窗外望去。窗外的广场被火光照亮。广场中央密密麻麻地站了许多人,文森特眯起眼,很快看出那些人都是安德鲁夫镇的镇民。汉娜和维拉也在其中,她们看上去没有受伤,只是与平时不大一样――她们直挺挺地站在人群中,半低着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没有聚焦,仿佛是睁着眼睡着了一般,又像是两具被支架撑着站立的人偶……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自己的亲人变成这副样子,文森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断裂了。
“你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他怒吼着回身去抓面具男,虽然他右手被拴在担架上,但愤怒让他忘记了伤痛。他拼命探身,手指几乎碰到面具男,但仍旧是差了那么一厘。面具男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了擦额角:“教会没对她们作什么。要说她们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因为目睹了邪神杀戮的样子受了惊吧?”“你瞎说!她们才不是那么容易受到惊吓的人!”手铐蹭着担架,发出一阵令人刺耳的噪音。他再一次朝面具男扑,可却再一次被手铐拉回到床上,“有什么事冲我来!对她们出手算什么本事!!”面具男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文森特啊,你是没看到刚才邪神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那怪物烧毁了旅馆,还杀了好赶去救火的村民。我们教会去晚了一步,虽然组织起所有人进行还击,但还是晚了一步――哦,如果你觉得你的家人有点奇怪,那是因为她们接受了神明的召唤,现在正处在一心听从神明差遣的状态。”
“召唤……你催眠了她们……”
“不不不,虽然看上去很像,但催眠是邪门法术,而教会使用的都是正规的精神魔法。”面具男风轻云淡地解释道,“教会的魔法不会对信徒造成身体伤害――当然,如果施术者受到威胁,情况也有可能变化,呵呵呵。”面具男的冷笑让文森特意识到这家伙是在威胁自己不要轻举妄动。他心里虽然愤恨,但更担心家人安危,于是只好收回手:“你们到底要怎样……就别卖关子了!”面具男哼了一声:“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不罗嗦了……我知道,召唤出邪神并非你的主观愿望,只是一个不幸的机缘巧合。而我是来帮你解决问题的。”他清了请嗓子,从身后士兵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在文森特面前打开。文件夹里躺着一张银灰色的A4纸,上面用血红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古拉斯尼亚语。“这是一份具有魔法效益的文书。只要你在上面签上字就可以切断与邪神的契约关系。”
面具男说着指了指文件底端,递过来一根笔,“就在这里。”文森特的视线在文书上迅速移动着:“不,不对……这不是一份解除契约的文书,而是,而是一份转让文书!你要我把菲索斯交给你们?!”面具男耸耸肩:“我认为这是一个双赢的选择――只要你签字,就可以摆脱菲索斯以及魔法世界给你带来的所有麻烦,而我们也可以尽快地封印邪神,以免他继续造孽。”
“你们在开什么玩笑……”文森特说着将笔丢向面具男,“我是不会背叛菲索斯的!”羽毛笔的墨水甩到了面具男脸上,他蹭了蹭嘴角:“文森特,作为一个人类,你在召唤邪神的一刻就已经背叛了你的族群、背叛了神明……我只是在给你提供一个亡羊补牢、重获神明眷顾的方法而已。”文森特咬着牙,眼圈有些泛红:“菲索斯曾经也是人类……你的神明为什么不眷顾他!”
“神明的抉择我等凡人怎能探知?”面具男轻描淡写地回答。文森特怒目圆整,脸色苍白:“你听着,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背叛菲索斯……绝对不会!”面具男与文森特对视了一会儿,忽地长叹出一口气:“文森特,我以为你会聪明一点……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安德鲁夫镇的人们。”他说着看了看表,“再过半个小时,我们就会率领村民们进山与菲索斯作战。打仗嘛,死人是难免的……也许我该把汉娜和维拉安排在队伍最前面――你刚才也看到邪神是怎么杀掉马克的,你想她们也遭受同样的痛苦,成为怪物的盘中餐吗?”这威胁毫无疑问地刺在了文森特的软肋上――他已经眼睁睁看着马克死在面前,要是汉娜和维拉也出了事,还是被菲索斯所杀,他要如何面对祖父,又有什么颜面继续活下去?可要他为了家人放弃菲索斯……他又怎么能办得到?文森特攥紧拳头,几乎把牙关咬碎。他怒视着面具男,却说不出一句话,也想不出任何办法。面具男洋洋自得地笑了起来:“文森特啊文森特……何必如此自我折磨呢?”他说着将文件夹推到文森特手边,“只要你签了字,一切就都结束了。你的家人不会受伤,我们也不会再来骚扰你。”文森特盯着手边的文件夹颤抖起来。
“文森特?”
“滚开!”文森特将文件夹砸向面具男,猛烈挣扎起来。刚刚止血的伤口处晕开一片血红,担架几乎被文森特掀翻。
面具男见状站起身,向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上前,一把抓住文森特。他的手指扣进了文森特的伤口,剧痛瞬间夺走了文森特身上反抗的力气。士兵将文森特按回到床上,将手铐又紧了紧。面具男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看似无奈地摇摇头:“哎……真是个傻孩子。”此时救护车的门开了,另一个神父打扮的人探身进来,在面具男耳边说了两句。听着属下的汇报,面具男一直上扬的嘴角掉了下去。他转过头,扫了一眼文森特:“真抱歉,我这边还有别的事,暂时不能陪你了……不过,也许你现在正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想想我说的话,想想到底该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