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菲索斯知道,菲尔洛斯虽然法力强大,但做为光明神,他的力量肌理为生长、和谐、秩序,杀伐于他神格有损,他本人也不善武力。刚才的攻击让他受到了很大打击,现在已经昏厥过去。菲索斯抱起兄长,小心安放在角落,回头去寻行凶者。
此时文森特已从地上爬起来,重逢的激动暂时缓解了他的痛觉,但断掉的肋骨却一下下戳着他的肺管子。文森特朝菲索斯靠近,缓缓抬起手:“菲索斯,你……你不记得我了么……”文森特做梦也想不到,和菲索斯重聚竟然会是如此一番景象。他手上脸上都是污秽和血渍,脸上还残留着匕首带给他的疯狂情绪,看上去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杀人犯,一个被仇恨冲昏了脑袋的傻瓜。
而菲索斯呢?文森特眯起眼睛端详着对方,发现他们将近两个月没见面了,可菲索斯的容貌却好似年轻了两岁。他身形骨架比从前单薄了一些,个子也矮了一点。他剃了胡子,将散乱惯了的黑色长发束成了利落的高马尾,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唯有一双黑眼睛和文森特记忆中如出一辙。只是,那眼中毫无保留的睥睨与恶意却是文森特从未见过的。不,确切地说,菲索斯的确会露出厌恶的神情――在他的敌人面前。
“你是谁?你是怎么潜进来的?”菲索斯问道。文森特被这话钉在了原地。哪怕他之前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那张曾说出无数情话的嘴里吐出如此冷酷的责问,他还是感觉自己身体中的血液都被冻住了。菲索斯见行凶之人呆立在原地不动,只以为是对方在谋划着什么攻击的策略。他冷笑一声:“罢了,不外是元老院派来的杂碎,等抓住了慢慢审问就是了。”菲索斯说着念出咒语,文森特周遭的地面立刻化作了泥浆,泥浆中探出数条触手,分别朝文森特的脑袋与四肢袭来。
菲索斯目睹了文森特与一众魔法师周旋并将菲尔洛斯击倒在地,他心里做好了与文森特缠斗的打算,可没想到这个看似凶悍的青年只是杵在原地不动,就这么被他的触手缠住脖子卷了起来。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菲索斯猜不透文森特的想法,于是缓缓加大了触手的力度。文森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原本毫无血色的脸憋得通红。菲索斯通过触手感受到那纤细脖颈下跳动的脉搏正在减弱,可文森特却不叫唤也不挣扎,似乎完全放弃了求生的念头。这家伙难道真的不准备反抗了……菲索斯心中疑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他进一步缩紧触手,准备夺走文森特的意识。
而就在此时,一滴热泪从文森特眼中涌出,淌过他被掐得潮红的脸,滴落在触手之上。菲索斯不认为一滴眼泪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然而他错了。文森特眼泪滑落的同时,这段时间一直困扰他的尖锐头痛又回来了。
强烈的耳鸣与剧烈的痛楚带来了视觉的扭曲,文森特明明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可菲索斯却愣是看到他张开双臂,伸展十指,似乎是要掐住自己,但又像是想要与自己拥抱。菲索斯低吼一声,将文森特丢在地上。
他收了法术向文森特逼近:“是你……一直干扰我的那个人原来是你!”文森特剧烈地咳嗽着,死里逃生的侥幸感将他从心里的绝望和身体的窒息中拯救出来,刚才有那么一刹那,他已经放弃了,被菲索斯那样厌弃简直比直接杀了他还难受。
可现在,求生本能却残忍地剥夺了他这样的想法。菲索斯身上腾起的杀气让他连连后退,但他的动作太慢,很快被菲索斯赶上。持续的头痛与耳鸣彻底夺走了菲索斯的耐心。他猛兽般铺上来,抓住文森特的脚踝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文森特惊恐地大叫起来,但下一个瞬间,他的声音却被堵住了。
――被菲索斯的嘴。文森特僵在了原地。菲索斯的味道萦绕着他,唤醒了他体内两人温存时的回忆。
这些燥热粘腻的记忆包裹着他,隔离了所有伤痛和负面情绪。菲索斯也愣住了。他确定这不是他想做的事情,可他的身体却在接触到文森特的一刹那脱离了掌控。他对自己的身体发出“停下!”的指令,可他的身体却任性地大叫“不要!”。
更神奇的是,当他品尝着怀中之人干裂的唇瓣与带着血腥味的芳香,一种名为“怀念”的柔软感情从他心底破土而出,开出一片清新的绿叶。头痛与耳鸣被驱散,甚至从他降临现世就一直困扰他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感也被一扫而空。菲索斯感觉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竟然可以如此安静。原本因警惕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菲索斯试探性地去撬文森特的双唇,而文森特也默契地微张开嘴,用舌尖的轻触回应着菲索斯。菲索斯闭上眼,一些本不该存在的画面从大脑某个落灰的角落里跳了出来。狭窄的单身公寓、凌乱的卧室、沾着洗发水味的枕头和并排倒放的两个水杯。
春天的夜晚,青年走在田埂上,张开的双臂如同雏鸟的翅膀。还有,月光下横陈的美好躯体,胸口两点红得如同熟透的樱桃,娇声喘息在夜色中挡开一片旖旎的涟漪……
菲索斯在这些不连贯的记忆片段中迷了路,当他睁开眼时发现眼角湿了。他抬手擦了擦,指尖一片暗淡的红。文森特抬起头,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菲索斯……?”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菲索斯松开文森,脸上已没了刚才的杀气,取而代之是走丢了的孩童般的迷茫:“你……是谁?不……我,是谁?”文森特愣了一下,抬手捧住菲索斯的脸,用拇指擦掉他眼角的血泪:“你是菲索斯,至于我……”文森特仰起头,再一次吻上菲索斯。这一次是他主动。这个吻他已经等了太久,虽不如前一个那般激烈,却温柔而诚恳。吻的时候,文森特忍不住睁眼去偷瞄菲索斯。令他吃惊的是,从前那个行走的骚话词典菲索斯此时竟像初恋的少年般红了脸,紧皱着眉头小心又雀跃地回应着他。文森特顿时释然了,仿佛这些日子遭遇的苦难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手上一用力,将菲索斯压倒在地,而菲索斯也十分配合地搂着他的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里――然而。一声枪响响彻大堂,彻底击碎了美丽柔和的梦。菲索斯睁开眼时看到文森特已倒在地上,鲜血在他身下缓缓漫开。在倒下的文森特身后,菲尔洛斯喘着粗气站起身。一道裂痕以与文森特身上的枪伤相同的位置为起点扩展开来,在他的皮肤上开出了无数破碎蛋壳般的龟裂。“兄长你在干什么!”菲索斯叫道,“快停下!”菲尔洛斯却并没有听从菲索斯,也不顾自己身上的创伤,举着枪对准文森特的脑袋。
“兄长大人!请把枪放下!”菲索斯连忙张开双臂将文森特护在身后,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他知道这样做是正确的。“菲索斯,你起开!”菲尔洛斯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他……”菲索斯咬着牙,用沉默回应着菲尔洛斯。
“难道你又要背叛我吗……”菲尔洛斯叫了起来,“难道你又要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背叛你唯一的亲人吗!”菲索斯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又……为什么是‘又’?这人是谁?兄长你瞒了我什么?”菲索斯的质问让菲尔洛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现在解释也已经晚了。
他端稳手枪朝菲索斯走过来:“你的问题我以后会给你答案,现在,给我让开……”当菲尔洛斯走到近前,他身上的龟裂让菲索斯吓了一跳。菲索斯知道作为光明神,任何杀戮行为都会给菲尔洛斯带来巨大的伤害,心下不免唏嘘:“兄长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菲尔洛斯仰头冷笑一声,“菲索斯啊我的弟弟,你根本什么都不懂!”“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跟我解释……”“解释我会给你的,但不是现在!”他说着用手枪抵住菲索斯的胸口,“让开……在我决定惩罚你之前……”菲尔洛斯话中有太多菲索斯理解不了的情绪,如果是放在之前他肯毫不犹豫地听从兄长,可现在,那些零星的回忆片段改变了一切。他抬手抓住枪,将枪口拉到自己额头处:“要么给我一个解释,要么打倒我。”菲尔洛斯将手指扣进扳机,显然不想退让。菲索斯知道一颗子弹根本伤他不得,但菲尔洛斯眼中混沌的情绪还是让他感到了久违的不安。他不是人类,菲尔洛斯伤他是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的,他也没有自信能战胜自己的兄长。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让步,谁也不肯示弱。
两人之间的关系随着沉默时间拉长而逐步紧张,眼看就要刀剑相向。菲索斯开始盘算起如果真的打起架来自己要如何在自保的前提下保护好受伤的文森特并击倒自己的兄长。可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空气振动。
他意识到那是某种大口径子弹破空的声音,于是下意识抬手想要发动魔法,然而菲尔洛斯比他的魔法更快一步上前,拉住他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附加魔法的特制子弹穿透了菲尔洛斯的胸膛,菲索斯眼睁睁看着兄长倒进了自己的怀里。与此同时,一颗闪光弹滚落到了菲索斯的脚边,迸射出无比耀眼的光。菲索斯本就是弱光属性,等他好不容易从暂时的失明中回过神来,一名军人打扮的黑衣人已经扛着文森特冲向大厅一侧的落地窗。“给我停下!!”菲索斯发动魔法袭向黑衣人,但对方动作敏捷,辗转腾挪地闪开了菲索斯的攻击。
黑衣人踹开落地窗时,一架直升飞机刚好飞到他身后。“今天先到这里,我们有缘再战!”黑衣人朝菲索斯眨眨眼,扛着文森特跳上了直升飞机,那轰鸣的大家伙迅速远离飞艇,一转眼就消失在了漆黑的夜幕中。菲索斯本想追出去,可菲尔洛斯负伤更让他担心。他打横抱起兄长,望向窗外压抑着雷雨的天际,心里也蒙上了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