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张徐所住的院子不大也不小,院子中间放了一个大水缸,水缸里养着鲤鱼。越过水缸往前走,是一排枝叶葳蕤的石榴树。
正值夏日,石榴花开的正好,红彤彤一片,像天边燃烧的云。这张徐倒也蛮有意思,石榴象征多子多福,他一个没根的人,却偏偏栽种了这么多石榴树。
绕过这一排石榴树,再上三级台阶,就到了张徐待客用的正厅。赵时宜一进屋子,就看到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监正弓着身子抽烟袋。
大概是因为烟草的味道太重,熏的那太监狠狠咳嗽了一阵,他咳的撕心裂肺,似乎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一般。一阵咳嗽过后,他浑浊的双眼愈发颓败,迟暮之态分毫毕现。
赵时宜走上前向他行了个晚辈礼,说道:“晚辈时宜给掌印大人请安啦!”
张徐把手中的烟枪放到身侧的黄梨木高几上,尖着嗓子道:“姐儿莫客气,快快起身。”他的嗓子又尖又利,如破锣敲出来的声响,无端的就让人毛骨悚然。
张徐和赵煜诚虽然身份不同、政见不同,却师从一人,曾一起在谷大家手下学习青词。
赵煜诚惊才艳艳、出口成章,张徐的文采与他相比要差得多,因此赵煜诚在世时,张徐并未得到庆德帝的青睐。
直到赵煜诚去世,朝中除了张徐并无第二个人会写青词,庆德帝才慢慢器重于他。
张徐虽深受庆德帝器重但因为才华有限,做事不甚妥当,手中的权利被王之禅分了一大半。
放眼整个大N,估计没有人比张徐更膈应王之禅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找张徐合作保准没错。
事情紧急,赵时宜不愿再兜圈子,直接拿出自己提前写好的青词,平平展展放到张徐面前。这字是她模仿祖父的字迹写的,惟妙惟肖,几欲乱真。
看到已故故人的字迹,张徐原本佝着的身子瞬间就挺直了,他捧起那青词仔仔细细读了起来。
读完以后抚掌而叹,脸上那密密麻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夸赞道:“妙呀,妙呀,真是绝妙。”有了这篇绝妙的青词,不愁搬不走王之禅。
只是赵煜诚都去世这么些年了,怎么会留下的这样一篇青词。张徐疑窦丛生,浑浊的双眼疑惑的看着赵时宜。
赵时宜深吸一口气,胡扯道:“祖父去世前就瞧出王之禅非池中之物,所以写了这篇青词。”
“他老人家临终前告诉我,王之禅智谋过人,可倾覆朝廷。他若走正道,我就自行把这篇青词烧毁。
他若走邪道,我就将这青词交给您老人家。”
赵煜诚独具慧眼,担任太师期间提拔了无数能人智士,若说他提前瞧出了王之禅的狼子野心,张徐是十分信服的。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赵煜诚为何要让赵时宜把青词交给他。
毕竟赵煜诚去世之前,他只是一个不甚受宠的太监,根本没能力和大人物抗衡。
张徐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赵煜诚的动机,想不出来干脆就不想了,毕竟扳倒王之禅对他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他道:“赵太师真不愧是大N的肱股之臣,危在旦夕之际还惦记着朝廷的安危,真是吾辈之楷模。”他装的情真意切,眼中硬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赵时宜心道姜还是老的辣,就凭这逼真的演技,自己就比张徐差了一大截。
话说多了容易出纰漏,她不敢再抖机灵,言简意赅道:“祖父吩咐的事,我已完成,就不打扰掌印大人了。”说罢,站起身向张徐行了个礼,意欲退下。
张徐道:“姐儿且留步,咱家与你祖父是师兄弟,也算是你的半个长辈,今日第一次见你,万不能失了长辈的体统。”
说完唤来小黄门,在小黄门耳边低语了几句。没一会儿小黄门就捧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进来,张徐接过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串红碧玺手串。
这手串色泽鲜亮,珠圆玉润,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赵时宜也惊艳不已。
她推辞道:“这串子太贵重了,晚辈愧不敢当。”
张徐拉起赵时宜的手腕,把串子拢了上去,说道:“长辈赐不可辞,这手串姐儿务必得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好再推辞,只得带着这光彩夺目的碧玺串子退出了宫殿。
该做的努力自己都做了,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天微微暗了下来,宫内点起了灯笼,一排排灯笼串在一起,好似街头卖的糖葫芦。赵时宜加快脚步往西华门走,沿着甬路拐了个弯,只见前方的杨柳树下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蟒服的男子。
那男子身姿挺拔,发色如鸦,不是王之禅又是谁?
赵时宜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打鼓一般咚咚跳着,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幸而她心理素质比较好,并未露怯。
只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王之禅身边的时候,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只要他不开口,她是坚决不会说话的,天色微黑,自己认不出他也情有可原。
她走的快,王之禅的动作更快,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问道:“张徐院内的石榴花开的如何?”
赵时宜微微一怔,原本红润的脸颊变成了苍白的颜色。她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王之禅知晓多少,若只是查到了她的行踪,那根本就无碍。
只要她给张徐的青词没被他瞧见,就不会出大纰漏。饶是王之禅再手眼通天,估计也不能把人手安插在司礼监掌印的院内。
想到这些,她才微微镇定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张掌印院中的石榴花开的正好,很是娇艳。”
王之禅似乎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了,他忽的逼近她,凑到她的耳朵旁沉声说道:“你最好乖乖听话,不要跟咱家耍花招。”
她是个悍勇的,空有一腔热血,却没心眼。他怕她被人利用,替人做靶子。
温热的呼吸喷在赵时宜的耳际,她不自在的扭了扭身体,微微与王之禅拉开了距离。
难得的温顺道:“张掌印与祖父是同门师兄弟,也算是我的半个长辈。今日是他的生辰,作为晚辈不能失礼,所以我特地来宫里送了一份寿礼。”
今日确实是张徐的生辰,即使王之禅着人去查也不会查出什么。不过王之禅似乎并不在意赵时宜到张徐处所做的事情。
只听他道:“张徐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和善,他心思重,手段毒,你不要再与他往来。”
赵时宜暗笑一声,真是乌鸦笑猪黑――不知自丑。张徐不是好人,难道你王之禅就是吗?
若是往日她定要出言讥讽几句,只如今她心里发虚,害怕节外生枝,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顺着王之禅的意思说道:“多谢王大人提醒,我以后定不会再主动与张掌印往来了。”
她张牙舞爪惯了,乍一温顺起来,倒让他有点无所适从。他伸手招来一架车辇,对她道:“天快黑了,你赶紧坐上车辇出宫去吧。”
宫里规矩大,除了几位主子可以乘车辇,就连分位稍低的妃嫔都是没资格乘车的,赵时宜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哪里有胆量在宫里乘车。
她摆摆手,推辞到:“我身份低微,哪里敢在宫内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