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
小提琴
台北的日子,又这样在指缝间溜走了两天。
向阳在北京的电子商务王国,虽有得力干将组成的成熟团队运作,号称能让他「在海角天涯也能办公,但市场的风云变幻,竞争的激烈程度与日俱增,他再如何气定神闲,也到了必须亲自回去坐镇的时刻。
这一天,向阳再次订妥了隔日返回北京的机票。
趁著天光还亮,他决定出门走走,给北京的员工们带些台北的特色「伴手礼」回去。
西门町,即便是平日的午后,依旧是年轻人摩肩擦踵的热闹天堂。
五光十色的招牌,琳瑯满目的商品,向阳此时以观光客的身份一个人在专卖特产的名店里穿梭,凤梨酥、蛋黄酥、太阳饼、流心芋头酥……店家热情地提供试吃,他每样尝一点,反而越吃越拿不定主意。
他掏出手机,下意识想到了那个笑起来眼里有星星的男孩。
「阿苍,有没有空?来西门町陪我挑伴手礼?」讯息发出。
几乎是秒回,却是一段语音,靳苍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焦急:「我…我爸不见了…」
向阳心头一紧,脑子嗡的一声,思绪瞬间清空。他立马拨通了电话,「你别急,你现在人在哪?」
他反应迅速,语气却异常冷静。
挂了电话,手里的凤梨酥「啪」地掉回盘子里,他看也没看,转身就往外冲。
西门町的计程车像是约好了一起捉迷藏,一部都拦不到。
向阳当机立断,拔腿便朝著中华路的方向跑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与此同时,吴兴街的社区巷弄里,靳苍、姚凤琴和赵芷苓已经像无头苍蝇般分头找了许久。
老旧的公寓楼,狭窄的防火巷,社区里的小公园,每一处都仔细寻过,更是逢人便问,得到的答复却都是摇头没见,爱莫能助。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焦灼在空气中不断升温。
靳苍额上渗汗,嘴唇干裂,眼里红丝满布。他一遍又一遍拨著父亲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爸——!爸——!」
他的喊声在巷衖间回窜,显得如此徬徨无助。
忽然,靳苍的视线定在路旁一处长满杂草的斜坡上,那里似乎躺著一只男装皮鞋,样式眼熟。
他心头一跳,像被什么攫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坡陡路滑,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从斜坡上滚了下去,一连滚了四五公尺,额头重重撞在一棵树干上,顿时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顺著眉骨流下。
「阿苍!」赵芷苓惊呼一声,小心翼翼地跟著滑下斜坡。
靳苍却像感觉不到疼痛,挣扎著爬起来,扑到那只皮鞋旁,一把抓起。
鞋子沾了泥土,鞋面有些磨损。
赵芷苓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体,声音颤抖:「是不是?靳伯伯的鞋子?」
靳苍捧著那只鞋,翻来覆去地看,眼神却一片茫然,最终无力地摇了摇头,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视线。
半个小时后,向阳气急败坏地赶到靳家。
客厅里气氛凝重如胶,刚从外面回来的靳苍额头上贴著一块ok绷,是赵芷苓刚帮他擦了碘酒处理的。
姚凤琴坐在一旁,拿著手机,脸色铁青地继续联络著相熟的邻里,但显然一无所获。
向阳进门,目光先落在靳苍苍白的脸和额上的伤口上,心脏被揪了一下。「找到了吗?」
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
姚凤琴对他摇了摇头,眼圈泛红。
「怎么发生的?报警了吗?」
向阳转向赵芷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
赵芷苓声音很轻:「一早我就看到靳伯伯在门口来回走…神情有些恍惚。
我喊了他两句,他没有回答我,我心想可能他为了靳宇哥的事忙了这么多天,体力透支了,心情也还没恢复,就不敢多打扰,又赶著上班,就先走了…没想到…我要是再更警觉一点就好了…」
靳苍接过话,声音里是明显的自责:「哥的后事结束后,我爸就一直很沉默…很少说话。我今天上完早上的课回来,换了衣服准备出门打工,才发现爸爸不在他房里,手机也没带。」
他的拳头紧紧攥著,指节泛白。
姚凤琴看著靳苍,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忽然转身走进靳长安的房间。
片刻之后,她拿著一个宽大的白色纸药包出来,递到靳苍面前,眼神躲闪:「你爸…一直不让我跟你说。说你又要上学,为了还家里的债又打了好几份工,已经够辛苦了,不想再让你操心…」
靳苍一把抢过药包,手指微颤地翻开:「这是什么?爸到底怎么了?」
向阳从他手中接过药包,倒出里面的药盒和药丸,目光扫过药品标示,眉头越锁越紧:「aricept…exelon…reminyl?」这些药名他并不陌生。
「什么?到底是什么啊?!」
靳苍几乎是吼了出来,双眼通红地瞪著向阳。
向阳擡头,看向一脸愧疚的姚凤琴,沉声问:「阿兹海默症?」
姚凤琴嗓音不自觉拔高,急切地补充著:「是轻度的!医生说是轻度的!我陪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按时吃药就可以控制,可以医好的!」
向阳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掠过一抹哀伤,「阿姨,阿兹海默症是不可逆转的进行性疾病。药物只能延缓,不能治愈。靳伯伯这阵子…可能因为靳宇的事情,伤心过度,精神上受到太大的冲击,或许…加速了病情的恶化。」
靳苍听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著头,声音充满了懊恼的自责:「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每天都在他身边,我竟然…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注意到…我这个做儿子的,太不应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