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翌日,天光明媚,惠风和畅,本是个极其适合出游的暖阳天,萧景和被无情的塞入马车里,朝着深渊前进。
他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到谢家来,进门之后不久就开始感慨:“不愧是百年公卿世家啊。”
且不说旁的,单这古朴典雅宅院都能看出家族底蕴之深,占地面积之广,内饰装潢之华丽,岂是寻常官宦之家可比,廊道婉转幽深,檐角高耸巍峨,垂着的宫灯上小字绘画都是前朝名家涂鸦之作。从正门进去走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便如同外出游玩一般,处处皆是风景,或是硕大假山石上雕着珍奇古兽,或是几座凉亭里摆着上好的白釉瓷茶具,侍女身上绫罗绸缎,珠宝翠翘,比皇宫顶得脸的宫女还华丽些。
萧景和转着走,他见过的好东西不少,眼见品味什么的都没话说,可今日之行,也足够他再添些见识了。
“老东西真是会享受,把这宅院搞得跟绝佳景点一般,不愧是四大世家啊,名不虚传。”
温言身形端正,此处奢华的确让人眼前一亮,但若是真论起来,现在的陈郡谢氏还不是最好的。
“谢氏中兴,虽然也是大梁一等一的豪门,但比起几百年前来说,还是算不得好。”
萧景和一时困惑,“什么意思?”
“要说氏族最为兴盛之时,那还得看三百年前的大魏,那时候才叫百家争辉,氏族当先,王谢桓庾一骑绝尘,连天子都不敢在他们面前造次,只可惜后来氏族走了下坡路,一度湮灭在历史洪流中,各家仍有后代留存,近些年才又逐渐兴盛起来。”
温言提起这些事也不免感慨,距离那个辉煌的时代,真的过去了好久好久,说起来她大燕跟大魏也有几分渊源在,姜魏皇族有恩于温氏,大燕皇宫藏书阁内关于大魏的记载太多太多,她小时候经常去看,那段历史她太熟悉了。
“那时候的陈郡谢氏堪称第一门阀,几十位大将军,垄断军政大权,后来又出了一位大司农一位大都督,将谢氏推向全新的高度,甚至于谢家还出了一位女帝,征战沙场,是所有人公认的战神。”
第一次读到她的故事,温言振奋难抑,那样一个时代,她的出现太令人震撼了。
萧景和对战神这个词有些敏感,他想起来前朝一位将军,“大梁也曾经有过一位战神的,荡平外患,保家卫国,征东越,灭南楚,那也是一代神话。”
当然,他的结局不太好,死无全尸,荡然无存。
听闻温言轻嗤,她知道萧景和说的是谁,“桓家那位是很厉害,但为人上可是比昭明女帝差远了,更何况论战绩,他依旧比不上女帝陛下。”
温言好斗的劲被激起,看着如今这谢氏的一草一木,她忍不住想象,那个时候的谢氏和女帝是什么样的。
“毫不夸张的说,昭明女帝挽救了一个时代,一个王朝,十三岁上战场,十七岁灭北方六国,受封冠军大将军,二十三岁以二十万之众打败西戎五十万大军,灭国复地,同年登基力行改革,她让天下读书人有了更好的出路,让天下女子拥有和男子同等的权利,三十二岁再灭北方三国,为后来大魏一统北方一统天下打下基础,没有人可以超越她。”
“后来呢?”萧景和问道,他并不太清楚这些事。
温言神情有些落寞,回想起那本女帝传的最后一行字。
太平九年,昭明女帝消失,再无踪迹。
“她走了。”
“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温言微微低头,那样的结局不该属于她的,“在打完最后一场仗后,昭明女帝消失在战场上,再也没有回去过,有人说她去游山玩水,远离世俗纷争,有人说,她死在战场上,化作英魂守护着自己的国家。”
萧景和默不作声,就听这么几段话,他似乎能够勾勒出那位的模样,关于她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奉献和牺牲。
“大概是上天派她去拯救苍生,完成了使命她就回了自己该回的地方去了。”
温言整理了下情绪,又恢复那冷淡沉静的模样,“所以现在的谢氏没什么好怕的,比起当年那些人来说,差远了。”
说罢她快步往前走,萧景和在原地琢磨了那么一小会,距离就拉开老远。
“唉你等等我!”
谢禀在书房等了他们好久,他就老神神在的坐着,品品茶看看书,让他出门去迎萧景和,这是不可能的,好歹他也是两朝元老,一国宰辅,他才不跟萧景和客气。
管家领着人进来了,他才象征性的站起来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温良娣。”
萧景和一进屋子鸡皮疙瘩就开始往起跳了,他四处打量一番,略带谨慎的问:“谢公,今日我们考什么呀?”
谢禀干脆利落,他指向桌案上的一沓纸。
“臣早就准备好了,这几套试题涉猎近日殿下所阅书目,殿下须在两个时辰内答完,届时臣会批阅,如有错处同殿下矫正完毕后,今日考核便算完成了。”
萧景和比了一下那纸的厚度,眼皮子忍不住的抽动。
他表情有些微妙,“两个时辰?”
“殿下有疑问?”谢禀皱着眉问,那架势活脱脱他要说一个有字就立马各种教诲。
“没有没有!”萧景和连忙摆手。
他偷偷瞟了一眼温言,她微笑着点头。
行,又骗他,一点都不帮他说话!
任命般的抱着东西去写,萧景和愤恨难耐,一个不小心就把笔杆捏断了。
谢禀冰冷的眼神投向他。
萧景和咽了下口水,“意外,这是个意外。”
管家给他换了支笔。
趁他写试题的功夫,温言随着谢禀在宅子里逛着。
“前日宫里的事,良娣让老夫很是惊讶。”他那时候在含象殿里,谢贵妃看完热闹回来绘声绘色的跟他说,谢禀同样看不惯敬昭,他早有意上奏让萧嵘约束公主,不可任由其骄纵妄为,一朝公主刁蛮无理,口无遮拦,他怎么忍得了?
每次奏疏都写好了,谢贵妃又把他给拦下来。
“我说阿耶你省省吧,那丫头是个不省心的,在陛下面前贯会装可怜,陛下心疼她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又是他最小的女儿,疼的宠的跟什么一样,连我这般得宠跟她对上都落不得好,你就别去找晦气了。”
谢禀还反驳她:“帝姬就该有个帝姬的样子,我身为大梁宰辅,焉能看她兴风作浪!”
“哎呀行了,一把年纪的您就别折腾了,有那功夫你还不如带阿净阿缦去爬爬山,延年益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