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顾泽欢.疯病
窗外是惨白的月亮,隔着监狱栏杆似的防盗窗,看见模糊朦胧的树影。
夜里一般是没有人会出来走动,然而却我醒了,掀开被子下了床,地板很冷,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了拖鞋。
今天是我决定离开这里的日子。
托儿所里发的是统一的黑色拖鞋,只有我的是卡通粉兔子,很嗲,花花说她喜欢,想要跟我换,我没有答应她,她哭得很惨。
花花哭哭啼啼地跟喜欢她的小B说我抢了她的东西。
小B怒气磅礴地揪住了我的衣领。
闻讯赶来的所长扯着我一路拖到了监禁室前。
“为什么只关我,却不关小B?”
我这样问他。
其实我只是单纯地想要知道原因,但他却勃然大怒。
像小B一样。
中年男人金丝眼镜下的眼眸混沌漆黑,如同被冒犯到领地的野兽,他怒极反笑,蛮横地抽出了皮带,歇斯底里地冲我发泄。
皮鞋踩我的脊梁上,五脏六腑互相挤压地发出呻吟声,有一瞬间好像能听见脊背断裂发出的脆响。
如果是平时所长差不多就会停手了,因为我白天要去上学,他怕会被人发现,可是今天却没有――我放暑假了。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意味着在剩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都会被所长持续殴打,直至他累了,气喘吁吁地靠在墙边休息,那个模样总让我想起动物世界里流着涎水却年老体弱的老狮子,疲态与老态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溢出。
真可怜。
我刚这么想着,他揪起我的头发把我磕在了墙上。
头晕目眩之后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流淌,发痒。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说完之后,他终于累了,发泄太过导致他没有力气,点烟的手都发抖。
我知道他不想看见我站起来,就乖顺地趴着,做出被他打疼的姿态,但他的手太抖,几次也没有点燃烟,烦躁地将打火机丢到了一边。
我看了一会儿,捡起了一边掉落的打火机,主动踮着脚帮他将烟点燃了。
所长好像有些意外,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露出几分享受的姿态,然后施舍一般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橘子糖,丢在了地上。
“阿欢。”他打完我之后总是会这样很亲昵地喊我,因为抽烟而看上去心情很好:“你知道叔叔打你是为了你好吧?这都是因为你做错了事情,叔叔不得不管教你。”
“没办法,其实我也不想的。”
他目光怜悯。
“你不称职的母亲除了每个月按时给托儿所付钱,甚至都从来不愿意看你。”
我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糖,把它放进口袋里,点点头。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我犯错了。”
“好了,进去吧。”
或许因为我表现得很乖,他甚至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手很大,掌心热,很重。
我尝到口腔里有血的腥气,努力往下吞咽,大门在我眼前砰地一声关上了,有人轻描淡写地抛来几个字。
“没感情的小畜生。”
我一动不动,摸了摸眼眶,还是干涩的,身体发出沉重痛苦的哀鸣,睁开眼睛只能窥见一片虚无,就像是独自飘荡在真空的宇宙之中,万籁俱寂,自身存在的痕迹也无声无息。
但是我的胸口却没有感觉。
不难过。
我想起口袋里有橘子糖,把它拿出来剥开放进嘴里,鼻腔里倒灌的鲜血顺着喉管往下流,混着橘子糖的味道很甜。
一天一夜之后我才得以出来,倏然而至的亮光让眼睛一瞬间的发盲,门口站着一个干枯苍白的女人,她像是被精怪摄去了魂魄,瘦骨嶙峋,只有一双眼睛迥乎不同的发亮。
“你是顾泽欢吧。”她捂着嘴轻笑,做出与外表并不搭调的娇羞姿态:“真是一个漂亮孩子。”
“所长夫人”――我礼貌地叫她。
所长夫人是个画家,她在托儿所里甚至有一间单独的画室,却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我只知道忏悔室里有她的画。
画上是一只被漆黑巨蟒勒得皮肉尽碎的天使。
后来我在她的画室里看见了这幅画的另外一个版本,被勒死的天使有一张我的脸,因为我很少照镜子,所以花一会儿时间才勉强辨认出来。
夫人好像很希望我做出点什么反应,她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
而当我真正站在那幅画面前的时候,夫人已经不可避免地脸颊潮红,目光湿润,一副立刻要昏厥过去的模样。
“你能明白我对你的爱吗?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够明白。”她抓起我的手放到嘴边亲吻,我没有挣开,看她疲老的脸颊一直发颤,如同触及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反复地、神经质地自言自语:“天啊,天啊,我居然真的能触碰到这个孩子。”
之后我时常会被单独叫到所长夫人的画室,她总要我脱了衣服躺在沙发上,然后让我称呼她为母亲。
夫人脾气并不好,她看上去已经不是少女的年纪,性格却比一般的少女更为骄纵无礼,有时候画不出来东西,她会像个疯子一样将画室里所有能触碰到的东西都砸得粉碎。
她尤其不喜欢我的母亲,偶尔我母亲打来电话,她也绝不允许我接听,但是这仍不够,我夫人依旧会在那一天里乐此不疲想尽一切办法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