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出了大门,麒麟街繁华依旧,五光十色的灯具代替了白天的烈日,毫不吝惜地挥洒自己的辉耀,浇灌着这里的声色犬马。
他拽着我,在人流里撒气一样的横冲直撞。
走回黑寂的老主街,他才放开我。
月华如洗,我与他同行夜幕里,心事不一。
他憋不住话,开口时已带了一丝埋怨:“你其实都知道。”
我不说话,算默认。
可你从未向我吐露过半句,若今日沉桦不说,想来市井之流那些污言秽语,永远都传不进我的耳朵。他接着说,你其实不关心我知不知道。因为你觉得,我就算知晓了,也不会在乎。
主街雪积得厚,月光撒上去,我突然想起了他给我做的铺了金箔的粥。
踩雪的沙沙声少了一半,他驻足侧身,语气竟是有些疲惫,阿妄,在你心里,究竟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又把我当成了什么?
林深时不愧是林深时,发现问题总是一针见血的。
我伸出四指,平着大腿比了一下,我的位置,大概就是装黄金的那个箱子这么高,至于将军,您是林府三少爷,是十三集团总司令,是天之骄子。
你还是气我那日轻贱了你。你若是没解气,回去拿一箱子黄金砸我头上,我要是砸碎了脑子敢吭声半句我就不姓林!他逼近我,低吼出声,可我要知道,对你莫妄而言,我是个什么人!
对我莫妄而言,林深时是个什么人。
我该怎么说。
是我苦等了十二年数着日升日落才盼回来的人,是轻而易举让一句话在我心里点了星火燃遍荒原的执念。
是我在这世上的朝思暮想,痴妄成真。
我半个字也不敢说。
潜伏多日的无措好比游子归家时的近乡情怯,许是杵杖盲行了太久,我至今不敢相信他的爱给得这么轻而易举。
那些流言蜚语对我而言其实无比受用,他们是我半梦半明之间扎在大腿上的一根刺,迫使我清醒,时刻不敢忘记面前的水中月,手上光皆是虚象,我若心急硬要合指抓紧,便会即刻消散。
我向后退一步,决定把问题推给他,抬头看上去,将军希望莫妄把你当成什么人。
不是希望。他咬牙,伸手抓住我手臂不准我再后退,额头上青筋突跳,眼角微微抽搐,莫三爷,我林深时,必要成为百年之后与你合葬一坟的同棺人,我要你有朝一日入我林氏族谱,冠我林家姓。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碎雪,我闻到从哪户人家地窖里传出的酒香,想起自己用十八年的光阴酿了一个梦,本以为他来时我才入境,没想到他特意将我唤醒,赏了我一场用余生铺成的真。
我看着他眼里从瞳孔攀爬出来的红血丝,深吸了一口气,妄图安抚左腔下的心跳如鼓,缓缓吐气道,将军授我如此殊荣,莫妄岂敢不从。
又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装腔作势道,百年之后墓旁留一席位,将军万勿失约。否则行了黄泉路,趟过忘川河,来世我便不再理会你了。
他哑滞一瞬,向前跨步按我入怀,右手掌着我后脑勺,我脸贴着他锁骨,听他声音从耳后传来,先生一诺出口,便是生死状上盖了章,我心甘情愿拿命奉陪到底。
游子入家门,得抚归乡怯。
我伸手握住月光,张开时它依旧躺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