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99、覆舟
◇第99章99、覆舟
拨云见日般的，洛星然看见了头顶两个赤红的太阳。
那是“佛”的眼睛，悲悯中带着贪婪，神性中透着诡谲。分明距离过于遥远，他却仿佛看见佛像双眸中浑浊的血丝，以及它眼皮周围龟裂的泥纹。
对它身上的伤口从何而来心知肚明，洛星然也知道庙里那些逃跑的人为什么会变成泥塑。在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他听见无数交错的声音哀哀荡荡，翻滚而来。
【我要变得更强……无论是用什么力量！】
【弟子别无所愿，只求参悟此招……】
【若能从秘境中得来天阶至宝，我定来给您添一次大祭。】
【若能让我再活十年，不！五年，就五年——我愿奉以千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郎君若能待我如我待他那般，信女愿将首子奉献于您。】
【我要成仙我要成仙我要成仙！！！】
漫天的封王称相，物欲横流。
人伦颠覆，负恩昧良。
愿力是它制造幻境的力量由来，若是想让心愿达成，前提必是忏悔——忏悔就意味着交易成立。
而洛星然的答案一如往初，没有丝毫动摇。
折扇自他手中打开，刃端泛着森冷的光，如他眼中的嘲弄别无二致。
灵气在指尖游荡，他唇瓣轻启，嫣嫣笑道：“一辈子怨，一辈子恨，永远不悔。”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原谅？我还真不知晓，不如我今日割了你的头颅，再给你点纸钱做祭？”
随他话音落地，利刃噌地射出。那双红眼稍有合拢趋势，却也不慌不忙，依旧维持它的祥和之气。
应该是察觉到洛星然的招数简单粗暴，容易破解，但没想扇刃半途却冒出刺目的光，属于谢信的剑气轰然直上，击在眼睛偏上的位置处。
无垠的黑碎裂坠落，露出它挡在其后的眉心。佛像眼睛瞪成了圆，它死死盯着洛星然，在眩晕再次袭来前，洛星然看见它的头一半裂开，从上掉了下来。
冰冷的蛟尾缠裹在身上，洛星然从昏迷中惊醒，发现他和谢信正躺在供桌前。
香火已经烧到底部，地面并未下陷，泥塑也姿势如旧，只是头顶不断有石屑掉落，像高处存在的东西即将崩塌。
谢信几乎与他同时恢复意识，醉意全无，金色的眼瞳充释着复杂的情绪，但这并非一个叙旧的好时机。
他的长尾化回人腿，意念一动，身旁的青凛便迎上碾压而来的手掌，将它的指节削掉一截。
“公子不要乱跑，我去应对它。”碎裂的石块有半个人大，径直掉到脚边。没给他们缓神时间，谢信只来得及叮嘱一句，便踩着桌面高高跃起，前去迎击。
洛星然欣赏他拔剑的姿态，一点都不紧张，反而想冲那潇洒的背影吹声口哨，“是要解决。孤魂野鬼，岂敢称佛？”
听见这话，头颅碎裂的佛像恼羞成怒，只剩一只眼睛冒着幽幽红光。
似乎是身躯太过庞大，它只能以诡异的姿势和角度动作，垂挂在半空的脚缓缓落下，如同巨神般头顶天空、脚踏大地，粗壮的腿迈出不协调的步子，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在这片死寂里成了沉闷的喘息。
毕竟吸收了太多人的愿望，在这里也不知有了多少年的道行。留着假佛祸患无穷，将来只会有更多的人成为它腹中口粮，不若就此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他站在下方悠哉观战，0369也回来了，一边嗑电子瓜子一边指指点点，看得津津有味。
洛星然猜着这东西从何而来，肯定不会是尊野佛，因为这庙实在太破，佛像却不是一个年代，最大的疑点就是源源不断的供香。
系统原本还在滔滔不绝叙述当猫一百零八种好处，声音突然卡了壳，惊疑不定道：【宿主，你旁边那个泥塑好像动了一下。】
洛星然顺着看去，然后陷入了沉默。
的确动了，而且是头动脚不动，直接脑袋扭了一百八十度过来，从背对变成正对。它五官呈现出的表情固定，依旧是因恐惧而变形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无疑显得更吓人了。
他低低骂了一句，有所防备地摸了摸袖子里的符。
贴着地面翻滚过鞋面的黑影给了他不少安全感，但视觉上的冲击丝毫没能减弱，正寻思是等它破茧还是先下手为强时，它却被某种不知名的锐器打中，在面前碎了个稀巴烂。
化为细线的黑雾扫开飞溅的碎石，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后方尚未来得及撤回的东西。
洛星然先看见的是几粒细小的灵光，随后才发现那竟然是根根肉眼不可见的丝，连接的赫然是在珍宝阁三番两次见过的活僵。
它的操控者很快现身，君楚帆和两名百花谷弟子隔着泥塑群与他相对，看见他后同样惊讶，与此同时，所有剩余的泥塑都因受到刺激开始“复活”，毫无条理地朝他们袭去。
“小黑。”
随着一声呼唤，黑雾听话地回到洛星然身边。
君楚帆还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武器，往地上乌黑一团的影多看了两眼，顺手击碎了已经爬到面前的两只泥塑，好心提醒道：“湛公子，它们虽无神智，但身上火毒会侵入内府，还是当心为妙。”
他不愧是两派皆精通的佼佼者，操纵活僵的同时身上还有毒蛛作辅。厚重的蛛网拦住了一只张牙舞爪的泥塑，越收越紧，直至猎物完全不能动弹。
洛星然扬了扬眉，不远处也传来重物坠地的声响。尘埃和香灰扑了满面，他用袖子挡了挡口鼻，脚下传来轻微的震荡感。
谢信从高处降落，不忘将他把扇子拾回来。然后瞧也不瞧多出来的三人一眼，揽着他的腰将他带起，“这里要塌了，我们先出去。”
“全毁掉了？”
“躯体是碎得拼不上了，但它常年受人供奉，怕不会这么轻易消散，比汤雪当初孕育的灵棘手得多。”谢信补充：“不过不必担心。一旦它离开圈划范围，我便会感知到它逃往的方向。”
洛星然点了点头，擡手搂住他的肩，“行。”
青凛速度够快，再一眨眼两人已经回到郊区的平地上。
习惯了黑暗的视觉乍一进入亮处还有些不适应，白雾在不知不觉中消退，清晨的光辉洒在朝露上，一呼一吸间皆是清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