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奔丧
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庄子》
人固有一死,不看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就看怎么死。是无疾而终,还是历尽病痛折磨而死;是寿终正寝,还是不得善终。乐毅说: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朱邪以清这一生杀人无数,堪比盗跖,最后却能在大笑声中溘然长逝。
石斛回到家,尹如雪说:“斛儿,今天中午你就在家吃,妈给你烧一碗长寿面。”母亲一提醒,石斛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石斛含笑说:“妈不提,孩儿又要将自己的生日给忘了。”石斛的记忆里面,自己的生日,每次都是母亲先提起。
“哥哥,是不是让我去告诉嫂嫂一声,也好让嫂嫂来给哥哥庆贺一下?”
“得!告诉她,她不烦,哥哥烦。生日就一个时间。庆贺不庆贺,根本没什么要紧。”
“斛儿还真没什么必要庆贺,而你妈倒应该好好庆贺庆贺。”
“姨父,母难节欸,还庆贺?”
“你姨妈要庆贺一下生了你哥哥,而不是生了个傻蛋。”
这倒是真。常言道,呆儿呆到老,败子回头是个宝。原本还希望生个儿子养老,现在变成养呆儿到老,想想也是人生悲剧。生男生女无所谓,就是千万别生一个傻蛋。
正说着,阿虎忽然吠叫了一声,呼的跑了出去。“看来是曹老哥来了。”果然,阿虎带着曹全晟出现在眼前。“曹老哥来得正是时候。中午,就一起庆贺一下我夫人二十一年前的今天没生一个傻蛋。斛儿,你在家里帮着你妈,爸和曹老哥到外面弄壶酒来,庆贺一下。”石岩正准备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就听石斛说:“孩儿和曲柯去,爸就陪曹公下棋。”
“你爸倒要好好庆贺一下,养了孝顺的儿子。”
“经过几千年的教化,孝顺的儿子倒还真不少,只是有用的儿子不多。”
“曹公也谈起有用无用,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曲柯,走。”
没等曹全晟回话,石斛已经起身和曲柯一起出去买酒。
石斛不仅买来了酒,还荤素搭配买来了好几样菜。午饭时,石岩、曹全晟、石斛、薛霏霏、曲柯一起庆贺尹如雪二十一年前的今天没生一个傻蛋。尹如雪平常几乎不大粘酒,为了庆贺二十一年前的今天没生一个傻蛋,还高高兴兴喝了大半杯米酒。
真个是梦饮酒者旦而哭泣。
翌日,一向笑容满面的尹如雪开始哭泣。尹如雪哭泣的原因很简单,母亲朱邪以清驾鹤西去,找多年未见的郎君尹东切磋琴技去了。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尹如雪哭泣显然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
看来,尹如雪真的是忘记了自己是尹如雪。
自从白云观搬回到鸡鸣巷新宅居住,那对朱邪以清带回来的鸽子,也跟着石岩一家来到了新居。见在金陵的日子渐趋稳定,石岩也就将一张便条放在由小竹枝做成的竹筒里面,绑在鸽子的腿上,放了出去,向朱邪以清报平安。
想不到,过不了几天,鸽子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了朱邪以清的回复。更让石岩想不到的是鸽子腿上换上了石岩也不晓得是用什么物事做的脚环。石岩没那么好奇,只要能用信鸽来传递信息就行。石岩比以往更加爱惜这对鸽子,并将它俩分别取名为倏然和侗然。
六月初五,申时左右,石岩正在堂内跟曹全晟聚精会神下棋,听到曲柯高声叫嚷着,“姨父,侗然回来了。”石岩头也不回地说:“去将信拿回来给姨父。”曲柯跑了过去,将信拿过来递给石岩。“曹老哥,你先想一想,待我看一看,有什么好消息。”
石岩拆开一看,当即就愣住不动。曹全晟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石岩将纸条递给曹全晟。纸条上写着,母亲登遐,盼姐姐携家人速来若水宫。妹妹似雪。石岩站了起来,叫了一声,“雪儿!”尹如雪从房间里面走了出来。见石岩脸色肃穆,尹如雪连忙追问,“发生什么事了?石头。”石岩走到跟前,搂住了尹如雪,轻轻地抚摸尹如雪的后背。
“雪儿,石岩可能真的是石头,多少有些冷酷无情。倘若我们这生没有见着,又何以晓得外姑是否已经仙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再难过都已经发生。”尹如雪靠在石岩的肩膀上开始低低地抽泣。“我们毕竟还是能见上了一面。如今神州能见上一面的又有几人呢?若是伤着了自己的身子,外姑晓得了,定是伤心不已。曹老哥,这盘棋看来只能等以后再补了。劳烦老哥,去希声社叫一下斛儿。”
曹全晟站了起来,走到石岩夫妇两人的身边。“宫主这么大岁数,悄然仙去,何尝不是件喜事?王妃,节哀顺变!”曹全晟轻轻拍了一下石岩,就走了。
六月初四,太阳快要西沉之前,尹似雪急匆匆前往无尤殿,去见朱邪以清。尹似雪刚跨进无尤殿大门,就高兴地喊,“妈,朱温死了!”朱邪以清头一抬。“死了?自己死的还是被杀的?”朱温肯定会死,朱邪以清关心的是朱温怎么死。尹似雪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向朱邪以清。“给自己的儿子朱友珪杀的。”朱邪以清似乎还是有些不大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