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阎罗
盗跖横行以掠杀,而良善端拱以待祸。——《抱朴子》
石斛去朱雀门拜访了徐渊不久,就将希声社的生意从贩运、货运拓展到了客运。
神州越乱,土匪强盗越多,行走也就越不便。想当年,朱温包围凤翔,昭宗遣使者四处救援,经过武昌,全部被杜洪所杀。石斛看到有利可图,决定扩大希声社的经营范围,做客运生意。希声社对外宣称,客人若是需要,可以护送到目的地。经商量,石斛决定希声社成立了一个客务部,由杨千里主事。为了保证安全,杨千里招揽了一批好手。开业以来,生意远超预期,光官吏上任护送、使者往来就做了好几趟生意。
这一次,石斛越俎代庖亲自护送客人前往歙州。石斛要护送的客人是池州团练使陈璋的女儿陈殷殷。“日子都挑没了,也不能挑那么热的天成亲。”吕夷则感到很纳闷。“人家的事情,你管什么?”石斛只管铜钱,不管人。倒不是歙州判官何荛故意选那么热的天,而是何荛希望在自己断气之前能看到儿子何其仁拜堂成婚。否则,死不瞑目。神州拿别人的女儿给自己的病鬼儿子冲喜都多的是,何况何荛只是希望自己闭眼之前能够看到儿子成家。陈璋也就答应了何荛的要求。眼下陈璋正在岳州跟马殷决战,无法亲自护送女儿去歙州。
陈殷殷也是陈璋的掌上明珠。陈璋左思右想,写信给老友徐渊,请徐渊帮忙将女儿陈殷殷护送到歙州。不用说,这事最后落到了石斛的头上。“珍珠玛瑙转一下手无所谓,就要做新娘的人可不能随便转手。那些个兵丁家奴,跟土匪没什么差别。万一出差池,伯父根本就无脸再见陈璋。”
良民尚且不关心别人的幸福和痛苦,就更别提那些个强盗了。这些年,有多少还没有开的花莫名其妙地枯萎,石斛不晓得。徐渊曾经做过海盗,强盗的行事懂。一趟生意下来,不仅有丰厚的嫁妆,还有如花似玉的娘子可以做一做临时夫人。单今年就发生了好几起送亲路中被强盗抢劫的案子,以至地方稍远都不敢做亲。
“伯父就不怕转到小子的手上。”石斛含笑说了一句死话。徐渊笑了起来。“伯父若是这么眼拙,也不可能有朱雀门。”徐渊脸色一改。“别说笑,前往歙州走的全是陆路,你要特别小心。伯父不希望陈璋的女儿出事,更不希望你出事。这一路,要经过好几个县。你到一县就停下休息。这些县令会擂鼓传花似的一路护送到歙州。你只要盯住陈殷殷就行。”
石斛回到总社,就开始安排人手。见石斛要亲自护送,杨千里说:“哪能让都统亲自出马?”石斛向杨千里解释:“不是小弟想去,而是小弟的未来丈人千吩咐万吩咐。小弟不想去,也只得去!杨兄不晓得,小弟的未来丈人只相信小弟,其他人,哼哼,就是托塔天王李靖也不行。”责任重大,石斛带了杨千里、吕夷则、曲柯和七名兄弟,随同陈家的一班送亲兵丁一起护送陈殷殷前往歙州。
出发时,石斛特地吩咐曲柯,寸步不离紧跟在陈殷殷的身边。车队浩浩荡荡出金陵前往歙州。送亲队伍走得很慢,走了整整四天才到宁国。得知石斛要护送池州团练使陈璋女儿前往歙州跟判官何荛的儿子成婚,宁国县令彭磊派都头带县兵护送至绩溪县,并吩咐都头一定要交到绩溪县令手中才返回。池州团练使、歙州判官都是值得彭磊攀附的官员,万一在宁国境内出事,彭县令也担待不起。这几天,晚上曲柯充作侍儿陪着陈殷殷,石斛、杨千里、吕夷则轮班守护;白天石斛骑着马与陈殷殷的马车同行。
一出宁国县城,头顶就是一轮烈日。透过薄薄的车帘,陈殷殷看到石斛一脸的汗珠。“公子。”石斛听到招呼声,头一转。陈殷殷拉开车帘,将一方素色绣花手绢递给石斛。石斛微微一笑,向陈殷殷手一拱,就转过头继续前行。陈殷殷不懂,石斛此时需要的不是擦汗,而是赶快安全将她送到歙州。到了绩溪,县令胡万庆杀牛款待送亲队伍。
翌日,胡万庆亲自护送前往歙州。将近午时,石斛亲手将陈殷殷交给了何府,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没去关心何荛会不会闭上眼睛,让送亲兵丁在歙州休整,匆匆吃了饭,连红包都没向何府要,石斛就和杨千里、吕夷则等兄弟启程返回金陵。石斛进希声社总社,还没有缓口气,曾邦善就前来向他禀报一条坏消息。
“浔阳的店铺、仓库遭到当地黑帮的打、砸、抢。”
我早就晓得,没有点黑白两道的背景,想安生做点生意根本就不可能。还没做大,时时受到小流氓敲诈;做大了吧,衙门中的那些个人就开始打起你财产的主意。说不定自己白白辛苦了几十年,统统变成有心人的盘中肉,蔡横河就是经典的例子。几十年时间一厘一厘积累起来的财产没了不说,还掉了脑袋。只是想不到,我早早就挂了徐家这张虎皮,这些当地黑帮还敢动手!真个是山高皇帝远,我就是天王老子。
“兄弟伤损如何?”
“人员倒没有什么伤亡,只是店铺和仓库遭到砸抢。”
“对方是什么帮?”
“乌沙帮。帮主姓周,名汤皮,绰号刁阎罗。乌沙帮在江州浔阳城已经横行了差不多十年,谁也不敢动。这些地痞,一边威胁恐吓商家,欺行霸市,收取保护费;一边孝敬江州刺史府衙门的胥徒,献钱送物。正因有那班胥徒罩着他们,给他们提供庇护,他们才敢在浔阳肆无忌惮。不用说是浔阳的商家,就是浔阳的百姓也吃尽了他们的苦头。”
浔阳是进入饶州、洪州、抚州、袁州、吉州、虞州等州县的必经之地,交通枢纽,商家云集。希声社就是考虑到了浔阳地理位置的重要性,而在浔阳设立分社。石斛晓得,衙门中的胥徒,吃喝嫖赌主要靠当地的商家、百姓提供。除衙门给的正规薪俸外,当地黑帮的贡献是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黑帮可以说是衙门胥徒的衣食父母。或许,就是由于胥徒的存在,才能有黑帮。没有他们的庇护,何来黑帮猖狂?那些个庶民就是不懂,衙门才是真正的大黑帮。乞求衙门保护,岂不是笑话?
“只要是哪个地方流氓地痞猖獗,就一定是有衙门胥徒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进驻浔阳之前,我们就已经了解了当地的黑帮情况,也曾经试图请当地人跟乌沙帮疏通。考虑到江州希声社众弟兄的能耐,来自江州本地的穆成、黄明轩等都认为希声社没有必要跟这些浔阳人人厌恶的地痞服软,就没有去疏通了。”
“显然是穆成、黄明轩太将自己当成个葱。往往就是太将自己当回事,最后出了事。想想,刺史新上任都要搞好跟地方各种势力的关系,更何况我们希声社仅仅只是一个商社?浔阳分社出事,也算是起教训。是我们希声社弟兄,还是乌沙帮的人先动手?”
“那班地痞,来希声社收保护费,浔阳的弟兄肯定不会给。于是,他们就天天来店铺骚扰,打砸希声社的店铺,抢夺货物。希声社的兄弟实在没有办法,只得跟他们动手。他们人多势众,兄弟哪能护得过来?结果店铺就被他们砸抢了。”
“事情原本不应该发生。现在已经发生,只能处理。荆善居晓得了没有?”
上次,陪同石斛去雷池回金陵,荆善居听从石斛的意见,关闭了仲连堂,所有弟兄并入了希声社。石斛成立了外事部,由荆善居主事,处理希声社与客户之间可能出现的纠纷,摆平希声社做生意过程中可能碰到的流氓地痞。这种活荆善居熟,不至于屈才。
“刚刚才晓得,正准备带人去浔阳处理。”
“曾兄马上去通知他,叫他暂时不要去浔阳,等小弟从广陵回来。如今江州团练使是徐知诰,不去一下,说不定还说小弟打狗不看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