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影子
治人如治水潦，养人如养六畜，用人如用草木。——《管子》
神州大乱以来，岳州、复州、鄂州三州交界的洞庭湖区，成了官匪不管的三角地。神州的官匪和土匪历来就像太极图中的阴和阳，此消彼长。官匪不管，土匪管。白鹰帮在扬子江西，李家庄在扬子江东，鸱枭帮在洞庭湖北，三者构成一个三角，掐住了湖南通往山南的咽喉。除非高季昌、马殷、徐温联手，否则，谁也奈何不了他们。想让高季昌、马殷、徐温联手，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才有可能。高季昌地盘狭小，野心却很大。这些年一直在厉兵秣马，准备扩充地盘。马殷也一样。自做起官匪以来，一直忙于跟隔壁邻居打架，根本就没时间和精力，也没有兴趣去管那些纵横在洞庭湖区的土匪。徐温更是自顾不暇。盗取吴国权柄以来，徐温一面在巩固自己的地位，一面在防备被朱温吞并。吴楚岳阳一战，吴国三万水军阵亡，光战舰就损失了上千艘。没过多久，土匪钱镠又在苏州大败吴军，擒获了三十多名将领，夺取战舰二百艘。境内不时又有叛乱发生，边境更是战事不断。如今四面环敌，徐温不想将水军耗在清理扬子江的水匪上，更不会去洞庭湖帮马殷剿匪。这个三角地如今成了石斛的地盘。商船想从复州、鄂州中间的扬子江通过，只好向石斛交买路钱。
石斛只做了几天匪首，就离开了。石斛不准备像倪虎那样做一个匪首，更不想步胡天罡的后尘。三十年前，倪虎带一班人来这个三角地落草为寇时，一头黑发油光闪亮，如今已经是白发斑斑。胡天罡就别说，如今已是坟头长草。想想人家徐渊、徐温，原先也是土匪，如今一个是朱雀门当家，一个是吴国都督。朱雀门女婿还是一个土匪，吴国人面前怎么说也说不过去。石斛准备改变自己，罄尽心力筹建一面是商一面是匪的希声社。有了希声社都统这个身份，石斛就可以摇着扇子在阳光底下出现，招摇过市。
经过多方的共同努力，希声社由起初时的梦想眼看就要变成现实。正式挂牌之前，有两件事情必须解决。希声社成立初期，最大的生意就是替徐温去洞庭湖购买粮食。因希声社要购买的粮食数量极其庞大，不能到了洞庭湖，再挨家挨户去一斗一斛去收购，必须要有稳定的货源。潭州有好几家稻米收购商，经过一番权衡，最后选择了跟雷富山合作。石斛将希声社的事务抛给龚宰，前往潭州与雷富山商谈稻米购买事宜。
石斛和雷富山谈定，以高出当地市场价半成的价格收购雷富山从洞庭湖四周收购来的稻米。合作条件是，雷富山必须保证，希声社的货船一到潭州，就必须有稻米可以装船。就在潭州，石斛和雷富山签订了契约。货源有了保证，现在就看石斛如何将洞庭湖的稻谷安全地运到金陵。雷富山觉得，眼下这个世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契约签订后，雷富山特意提醒石斛注意运输安全。一旦运输过程中遭土匪抢劫，他们之间的生意就不可能长久。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蠢到拿铜钱千里迢迢来洞庭湖打水漂漂。
雷富山在潭州从事稻米收购生意已经多年。雷富山从洞庭湖四周的田主、农户手中收购稻米，再以相对较高的价格转手卖给外地前来潭州购买稻米的客商，赚取差价。以前，外地客商购买食粮的数量都不是很大，而且收购的价格压得非常低。洞庭湖区稻谷连年丰收，稻米的价格已经由原先的一斛三百文，一跌再跌，跌到现在的二百来文。直到建昌宫出现，洞庭湖区稻米的价格才勉强维持二百八十文左右。雷富山也曾想自己雇船外运稻米贩卖。仔细一算，雷富山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外地客商压低价格的原因，是运费着实太高。
出洞庭湖，必须经过作为鄂州、复州交界线的扬子江。当前，徐温、马殷、高季昌三大势力就在这个三角地区相互拉锯周旋，战争时时发生。遇到战争，船说没了就没了。断头的生意有人做，亏本的生意没人做。商人精明，运费不高，谁愿意冒这个险？
希声社贩运，也代客货运，赚取运费。路障越多，运费也就越高。众所周知，仅运费一项就占去了许多物品市场价格的五成，甚至七成。希声社对外声明，客人的货物一旦遭水匪抢劫，不仅不收分文运费，还以到岸地的市场价格对货主进行赔偿。为让客户能够信任希声社的承诺，石斛请万通钱庄出面做担保。同时，大宗货物的运输，运费可以面谈；零担保证以最低的运费送到目的地。石斛变相等于在扬子江上设关卡收取各地客商的买路钱。石斛自己想想都想笑。希声社正式开业之前，已有大批客户要求托运其货物。
人家是发国难财，石斛准备发土匪财。石崇靠抢劫远行商客发家，石斛准备靠土匪猖獗致富。石斛动用自己可以动用的一切人脉，与各路英雄协商洽谈。合作肯定有好处，石斛不会让人白做。逐鹿神州争做官匪是过日子，杀人越货做土匪也是过日子。自己吃肉别忘了给别人喝汤！希声社正式开业前，龚宰忙于筹建，石斛忙于清障。
石斛起身前往潭州时，除了雷池，其他地方的路障都已经清理完毕。雷池不清理，其他地方白清理。雷池是石斛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必须清理。石斛通过鹰扬山庄吴不明的穿针引线，结交了奚院的主人奚其正。石斛希望通过奚其正，疏通雷池。
奚其正原是田頵手下的一名牙校，后成了司库。田頵兵败被杀，全军崩溃。当时，宁国军治地宣州一片混乱，军民四处逃散。府库里面金银财宝堆积成山，平时看到只能眼馋，这个时候就是搬光了也没人管，更不会有人去追究。逃命之际，奚其正顺手牵羊带了一部分金银财宝偷偷逃回到了老家彭泽。利用这些意外得来的钱财，奚其正购买田地，建造宅院，明接衙门暗交江湖，成了彭泽当地一名响当当的人物。
事与愿违。石斛返回金陵时，雷池这一路障还是没有搬掉。原因很简单，希声社与徐温有关系。其他人都好说，就与徐温有关系的人不行。没办法，石斛只好亲自前去谈判。动身之前，商量如何处理雷池水匪时，龚宰向石斛建议，请池州团练使陈璋派水军予以清剿。
“放在那里还是一股力量，灭了他们可就没了。小弟会尽量去说服他们。真不行，再灭。老哥晓得，如今想赚钱，靠的就是路障。没了路障，金陵那些商人还不是一窝蜂前去？我们还有没有铜钱赚？只有我们通，别人不通，才有可能赚钱。老哥可不要认为小弟没有什么正义感，满脑子只想到赚钱。老哥想想，你可见过有什么正义感的英雄好汉活在世上？至少小弟没见过！神州奇怪的事情是，越应该有正义感的人偏偏没有正义感，越不应该有正义感的人却偏偏有正义感。你说可笑不可笑？徐温有正义感，会是都督吗？小弟不是清道夫，没必要去瞎搀和。原本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小弟一请，白白卖了个人情。这些个人情只能是关键的时候用一用。小弟不会傻到用自己的人情替金陵商人清路障！”
“看来，仆小时候读书中的毒还真不浅！”
“只能说老哥是君子！”
石斛不想让陈璋派水军拆除路障，只好亲自出马，前往雷池，游说陈宜白搬掉路障。石斛特地请了荆善居做伴。荆善居善于跟江湖上的人打交道，是一个谈判能手。在池州官道旁的驿站过了一夜，启程前往彭泽，来到了上次赊买馍馍的那间小店。姜云苏见有三名客人走进茅草屋，连忙赶来侍候。姜云苏一看，就灿烂地笑起来。
“小哥，上次最后回金陵了吗？”姜云苏问了石斛一个无脑的问题。
“当然回啦。不回，小子还能带兄弟到店家这吃饭？”
“小哥凭几枚铜钱还能回金陵，真是有本事。”
姜云苏向石斛举起了大拇指。吕夷则晓得，石斛简直就是笑面人。无论你是朋友还是敌人，你是女人还是男人，可以笑，石斛总是脸带微笑。没想到，石斛竟然和女店家像熟人似的聊了起来。姜云苏见吕夷则一脸的好奇，连忙含笑向吕夷则解释。
“小哥上次在小店吃过饭。”
“谢谢店家！”石斛手一拱。“没店家的馍馍，小子肯定是饿趴下！”
“小哥客气！”姜云苏手一拱。“几个馍馍就几十文，小哥不必太在意。”
“馍馍不值多少钱，没店家的馍馍，小子肯定饿趴下。店家这份情，小子不会忘。小子说过，只要小子还活着，定来还欠店家的馍馍钱。”
“小哥是当今守信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