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伙计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诗经》
石斛坐上木板车走了,围观的看客在啧啧声中散去。原本想看一场精彩的好戏,哪晓得结果虎头蛇尾没看着。看客因没看到精彩的好戏而惋惜,石斛却因在朱雀门前衣裳一扒而出了名。古语云,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石斛来金陵原本想藏身,没想到跟朱雀门家丁一次意外的冲突变成了金陵赫赫有名的人。石岩这段时间所付出的努力全白费。神州人喜欢,也相信,更愿意传播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正如《吕氏春秋》所言,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石斛还在返回白记寿木店的路上,朱雀门的家丁和围观的看客就已经开始将白记寿木店少东主跟朱雀门家丁斗殴的事情静悄悄地传播了开去,浸染了金陵城。经过多次传递和反复磨损,方的也就变成了圆的。回到寿木店,石斛俨然已经是长有三头六臂的人物。
“今后金陵的那些个甲乙丙丁,谁不服少东主?”
龚宰的话,你猜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石斛呵呵一声。
“小子有勇气脱光衣裳,到白虎大街上跑上一圈,金陵人肯定服。老哥也认为有人服小子是一件好事?小子在朱雀门前一脱衣裳,金陵城内肯定会有人对小子感兴趣。感兴趣的人一多了,过去那些个不光彩的事情,别人也就晓得了。某某哦,我晓得,曾经吃过鸡屎。就像猴子,一跳到了树上,马上露出了红屁股。不想出名想出名,出了名后悔出名。想当年陈涉不是怕泄露了他年轻时那些不光彩的底细,杀了故人?到时候,还真后悔当初当众脱衣裳了。老哥是不是也想在朱雀门前脱一脱衣裳?”
石斛说得龚宰笑了起来。
“看来仆还是得给自己留点脸面。像仆这种上下毛都快要白了的人,金陵人若是笑死了一大半,仆肯定得点天灯。赢说赢话,输说输话。对寿木店来说,少东主的这一架未必就是坏事,让许多金陵人晓得长寿巷有一家白记寿木店,生意肯定会比以前好得多。少东主,别想那么多,姑且就看成是替寿木店在金陵打了一次广告。”
衣裳都已经脱了,还能怎么样?石斛不想宽饶自己,也只好宽饶自己。
张白请了一天假,就回到正缺人手的寿木店。一进店,张白就破口大骂。张白骂的不是少东主石斛,也不是寿木店伙计,而是未过门的新妇。龚宰好奇,就询问起原因。
“你不是天天说她如何如何的好,今天怎么突然骂起她来,真是让人感到奇怪。”
“自己的新妇要说她好,如今成了别人的小妾当然要骂。”
“跟人跑了?”
“家父是都督手下任何一个人,这贱货还会愿意去做人家的小妾?”
张白没脸直接回答龚宰的问题。堂堂大丈夫男子汉,自家新妇跟人家跑了,还有没有脸面?张白未过门的新妇杨华华颇有几分姿色,不晓得哪一天给金陵士绅殷基鸿看上。殷基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杨华华改变了注意。张白请假,就是企图挽救和杨华华的关系。想不到,杨华华心意已决。殷家势力强,张白一介草民,没有办法,只好同意解除婚约。龚宰活了一把年纪,无论是张白还是杨华华,都能理解。张白却差点因此跳了茅坑。张白最差也是一个年富力强的后生。殷基鸿呢,快接近花甲了,黄泥都满到了脖子。杨华华却偏偏不愿意做张白的新妇而去做殷基鸿的小妾。过去了一天时间,张白依然还是满肚子的气。
“她违约在先,聘礼应该加倍退还才是。”
“老哥今天怎么突然说出这种没水准的话?聘礼退还已经算不错了!不退还,小弟还能怎么样?就算那贱货已经成了小弟的新妇,殷基鸿将她抢了去,小弟找谁说理去?直到现在小弟才慢慢懂了这是个什么世道。小弟也是没地方出气,只好骂骂,过一过嘴瘾。”
张白心里虽然愤愤不平,但很现实。龚宰含笑说:“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就在寿木店继续帮少东主做事。卖寿木虽不是名声响亮的行当,但至少饿不死你。人饿起来,不是老哥吓你,死人一不小心都会断胳膊缺腿。”张白正准备开口,石斛跨进了寿木店。
“大丈夫能屈能伸,能藏能露。暂且呆在寿木店,说不定将来有腾飞的时候。”
“少东主有可能,仆只能等下辈子了。”
“石头也有翻身的时候,何况人?将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看看如今台上的那些人,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比起你,说不定更差。”
“少东主说的是。武忠王那时候还填不饱肚皮呢!”
没办法改变现实,只好用言语自欺欺人。活在世上看不到希望,着实太痛苦。
正说着,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进入了寿木店。“发财!”石斛连忙迎上前去招待。“发财!”男子向石斛拱手回礼。“在下杨千里。小哥想必是少东主石斛吧?”石斛一听就意识到杨千里来寿木店不是买棺材,而是有其他事情。不管是什么事,石斛先承认。
“正是小子。”
“有人出铜钱请在下好好教训教训少东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