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过往
洗了澡倚靠在床头,庄闻初看着新手机漆黑屏幕上倒映出来的自己,手指稍稍用力,屏幕亮了起来。
他用力盯着那束刺眼的白光,直到眼睛酸涩才眨着眼移开视线,让水分湿润眼球。
当初毅然决然买了机票订了民宿,其实有很大一部分冲动的成分在里面,这个冲动由恐慌和逃避组成。
陈睿楹和黎小棠订婚的那个晚上他很想把自己灌醉,或者抽完一整包烟,总之就是要做点不能做的事情把自己埋起来。
但是他没有,他只吞了正常用量两倍的安眠药,睁着眼睛看窗外投射进来的光线的变化,直到天亮。
毕竟常年作为一个禁忌甚多的哮喘病人活着,克制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能力。
包括不能接触过敏原,不能过多地留恋已经离世的人,不能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就算犯禁,他也是浅尝辄止。高中的时候瞒住老师自己的病频频往植物园跑,想来也是让老师十分为难的事情。
至于喜欢的人,庄闻初深知自己和陈睿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小时候当邻居的时候就知道。
庄闻初出生在一个典型的中高产家庭,父亲庄靳原是外贸公司的合伙人,母亲谢允澜是个艺术家,算上后来的继母李未禾,在为了庄靳原洗手作羹汤以前,也是科技公司管理层的二把手。
不能算是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可以容忍他把保研名额放弃掉直接去做个普通上班族。
而陈睿楹不一样。小时候刚认识陈睿楹那会儿,庄闻初就觉得他身上散发着跟普通小孩不一样的气质。
他的衣服总是熨烫得很服帖,即使是校服也被修改得很合身,尽管有时显得十分调皮捣蛋,但是总体上还是有良好教养的,对每个人都礼貌得恰到好处。
与陈睿楹认识的一年多时间里,他的父母从来没出现过,只有两个像管家或是保姆一样的中年人跟着他,有一次还一时嘴快叫他“少爷”,被陈睿楹不满地瞪了一眼。
陈睿楹的家里人来把他接走的时候很低调,庄闻初躲在自己家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时心情复杂。让他意外的是,陈睿楹临走前敲响了他家的门,一本正经地感谢他这一年多的陪伴。
小庄闻初打开门的时候,除了看见穿着正式像小王子一样的陈睿楹和平时的两个管家,还有看上去非常贵气的一男一女正挽着手站在不远处。
庄闻初一眼就觉得陈睿楹和那个脸上还带着泪痕的年轻贵妇人十分神似。
陈睿楹与他告别,两个同龄男孩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但是庄闻初从来没接到过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唯一一次打过去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觉得自己和这个难得的朋友也就缘尽于此了,虽然有些失落和遗憾,但也不是不能习惯。
直到高一下学期分科分班,两个不同的世界又重新有了交集,庄闻初误以为失而复得是代表长久的意思,日复一日的错觉和依赖让他产生了收不回的情感。
不过很快,细腻敏感的心思让庄闻初感知到陈睿楹对自己没有相应的感情,就算没有在高二冬天的一个傍晚里无意撞见年轻爱人之间亲密又羞涩的触碰,他也终有一天要直面这个事实。
胡乱堆叠的棉被之间,少年瘦白的双腿缠在另一个少年的腰间,跨坐在他身上,两人交颈低语,掺着急促的喘息。
庄闻初选择无声地关上门,蹲坐在门外不会被里面的人看见的地方,以防有别的人像他一样在冬至假期不想回家,会路过这里。
这个选择令他从此要藏住两个秘密。
庄闻初愈发看清自己的恶劣与阴暗,他作为知晓秘密的第三个人,牢牢守住了这对名义上的表兄弟的私情,这不是他深谙爱就是成全的道理,更多的是出于一种扭曲的快感。
陈睿楹是个桀骜不驯的少爷,看似礼数齐全实则一身反骨,却也不能够大大方方地牵起自己少年爱人的手,只能在逼仄的宿舍床上将爱欲诉诸于沉默之中。
看着他们日常对话下的暗流汹涌,他们自以为无人知晓的暧昧或是纠缠,通通被庄闻初看在眼里。
近乎自虐的、隐秘的、卑鄙的快感。
那现在呢?
高中的他逃避陈睿楹和黎小棠早就互通心意的事实,被一场猝不及防的亲热逼迫着面对。
此刻的他逃避陈睿楹对自己的纠缠,逃避陈睿楹实际上并不懂珍惜与尊重的事实,更重要的是,正如陈睿楹所言,他在逃避自己。
庄闻初逃避的是自己。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喜欢陈睿楹,早就知道就算陈睿楹和黎小棠纠缠不清分分合合很多次,他们都还爱着。
但是庄闻初偏要骗自己,扯一些好看的借口保护自己。
像那次陈睿楹事后喝醉在酒店的床上,一起的女孩打电话给通话记录最顶上的庄闻初,让他过去酒店把人接走,听着陈睿楹喃喃自语着“棠棠”,庄闻初都要骗自己他在喊刚和他一夜春宵的女孩汤汤。
他习惯了不索取,不得到,但如果有什么是失而复得的,占有欲就会不断蔓延。
庄闻初其实不见得有那么喜欢陈睿楹,他只是下意识依赖他,把去而复返的他当作上天少有的赏赐,所以想要牢牢抓住,仅此而已。
实际上一切都是雾里看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立场去谈。
等胃疼彻底消失,再洗了个澡,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庄闻初一鼓作气把电话卡安上,下载了常用的软件,重新回归社交的状态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让他意外的是,除了陈睿楹和家里人,这几天还有不少人给他发了消息,包括黎小棠和以前一个部门的同事。
他依次点开消息看了,先是表哥谢寻鸥的微信,说他已经第一时间告诉庄靳原自己去了旅游,还问他要不要找个时间到广安市玩两天。
然后是李未禾的信息,让他注意身体,再有就是妹妹庄玟朔几乎每天会跟他讲讲家里的情况。
从最早的未读消息一路往上划,该回复的都回复了,红点一个接一个消失,只剩下两个人的消息被他跳过了,一个是最后时间显示在两天前的黎小棠的,另一个是时间显示在今天中午的陈睿楹的语音通话邀请。
庄闻初看着那两个红底白数字的未读标志,憋了一口气,正准备点开其中一个的时候,房间门被敲了三下。
“谁?”庄闻初把手机熄屏放在枕头边,趿着拖鞋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对着门外的人又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是我,”甜美的声音穿透木门传进来,“闻初,我是阿落。”
庄闻初开了门,诧异地看着门外的姑娘:“阿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阿落笑了一下,举起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晃了晃:“受人所托,我来送东西的。”
庄闻初疑惑:“这是……”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楼层都非常安静,阿落轻轻地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盒胃药、一罐清凉油和跌打肿痛的药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