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福宝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坐在地上,清晨的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她的身上还披着一条薄薄的毯子,后背则倚靠着软软的靠垫。
不对,等等,这靠垫不仅曲线合理,软硬合适,而且,好像还自带发热功能?
真是怪怪,福宝珠撑起身子,刚要转头去确认,这时,一块轻柔的丝帕落在了宝珠的脸上。
宝珠扯下丝帕,拿在手里左右端详着,真是越看越是眼熟。
这时,福宝珠身后的“靠垫”发话了,“怎么?不记得了吗?这可是你的丝帕呢。”
的确没错,这块丝帕的左下角有着专属于福宝珠的兰花印章,而且细看这印章周围歪歪扭扭的针脚,看上去应该是福宝珠幼年时候自己亲手给缝上去的。
福宝珠这才想起来,当年,在宝珠大概六岁的时候,福月荣送给福宝珠一枚他亲手篆刻的兰花印章,当时宝珠高兴极了,她爱不释手地拿着那枚印章,吃饭的时候带着,睡觉的时候握着,还拿着它在她所有写过、画过的纸张上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这还不过瘾,那时候的福宝珠刚刚开始学习刺绣,于是在一块手帕上也要绣上印章,代表这是自己的专属之物。
然后,这块手帕福宝珠也一直随身携带着,害怕会弄脏,轻易还不舍得拿出来用。
然而突然有一天,这块手帕不见了。福宝珠记得那时候她难过了好久,差点把当时的宅子翻了个底朝天。
大概也可能是那时候实在是太难过了,所以长大后,有关这块手帕所有的事情,宝珠倒再也记不起来了。
“这块手帕你又是哪里找到的?”福宝珠惊讶地问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这是你当年亲手送给我的”,说罢,薛静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原来,始终都是我一个人什么都记得,还傻傻地暗恋了你这么多年……”
“暗恋?什么意思?”福宝珠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疑惑地望着薛静。
薛静长叹一口气,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玩着手上的帕子,“居然还有人说我们的婚姻是一场错误,我看啊,实际上我们的缘分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福宝珠又是一脸什么鬼的表情。
薛静笑了笑,继续说道,“记得我在很小的时候,曾经暗恋过一个小女孩,我管她叫小仙女,因为我不曾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但即便如此,她就如同天上的白月光,虽然遥不可及,怎么碰也触不到,但一直在我心中是无可替代的。”
这个小仙女福宝珠记得的确有听施小楼提起过,当时她还觉得那描述,听上去简直像“鬼”,可是这小仙女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面对福宝珠的疑惑,薛静耐心地解释道,“我在很小的时候,父亲母亲在出海捕鱼时遭遇海难双双去世,虽然那个时候施伯伯好心收留了我。但那时的我非常叛逆,整天宁愿跟一群小乞丐、小混混一起打架斗殴,偷盗抢劫,不学无术。有一次,我那几个好兄弟绑了一个小姑娘,那姑娘看上去就七八岁的模样,她头上戴着帷帽,身穿一身白色的素衣。”
“可是别看她人小小的,面对我们这些乞丐混混,却是一点儿也不怕,相反,她把身上所有的配饰、财物都拆下来分给我们,还像个小大人似的,教训起了我们:你们啊,每天不要无所事事的,每个人都要有梦想,趁着年轻,又身强体壮的,都应该好好珍惜!并且相信自己,将来一定可以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个时候,我们哥几个都被这个小丫头骗子教训傻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她说的,的确是挺有道理,后来他们就叫我把这小丫头送走。一路上,那小丫头一直心不在焉的,虽然隔着帷帽,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和长相,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她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所以一路上,我给她讲了很多发生在我身边的成长趣事,她居然也听得很开心,看到她能开心,我也很开心。”
“然而,快乐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她发现我的手上有伤,于是她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给我包扎伤口。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讲话的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很好听,但说出来的话又总是有些早熟,那种反差感真的会让人感觉非常不一样。但是很遗憾,分别之前,我没有问到她的名字,在此之后,我在鱼龙坊的周围一直找啊找,找啊找,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薛静这么一说,再加上手上的兰花手帕,那段空白的记忆骤然间,全部涌入了福宝珠脑海……
那一年,福宝珠的母亲追随父亲病逝而去,周夫人眼见宝珠成日闷闷不乐,于是便提议家中女眷一起四处分粮布施,积善行德。
而恰好鱼龙坊里有一间寺庙据说很灵,于是她们便一起在寺庙里为穷人分发粥和干粮。
那时候的鱼龙坊有些混乱,到处都是乞丐和小偷。
布施结束后,一家人在集市里采购物品,小小的宝珠却一不小心与家人们走散了,走散后宝珠被一群小混混给劫了去,但那时候的宝珠可能因为年纪太小,不知恐惧为何物,又或是因为父母的接连离世导致她根本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所以福宝珠干脆把她这些天的失落与惆怅全部在这群小混混这里给发泄了出来,最后还是一位好看的小哥哥站出来救了她,并且一路护送她回家。
告别的时候,宝珠原想询问这位小哥哥的名字,但正巧看到了他手上的伤,于是,宝珠把她一直很珍贵的手帕送给了小哥哥,也算是一份私心,希望即使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相见,小哥哥也不要轻易地忘记她。
除此之外,福宝珠愈渐清晰的记忆中还出现了另外一个重要的人。
那就是萧逢春。
福宝珠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继续认真回忆。
那天,在集市上,福宝珠原本紧紧地跟在奶娘的后面,寸步不敢离开,因为出发之前被反复叮咛,大家一定要集体行动,千万不要落单,直到福宝珠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脸上带着银色面具的清冷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只风车,微风吹过,风车转动,叮铃作响,福宝珠觉得十分好奇,于是她渐渐被风车吸引,脱离了奶妈,跟着那面具男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巷落。
进入巷落后,却又不见了面具男的身影,福宝珠这才发现自己掉了队,这可怎么办呀!
福宝珠刚要转身离开,却见面具男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弯下腰,低着头,并且拿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福宝珠倒吸一口冷气,天呐,这个男人天生有一双异瞳,眼睛深邃,仿佛能够吸魂摄魄。
“告诉我你的名字,以及住在哪里,我就把这个好看的风车送给你。”
“我叫福宝珠,家住城东福府……”
之后的事情,包括后来遭劫持,再到第一次遇见薛静,通通如断片似的完全被福宝珠忘记,并且这一忘就是十几年……
这天夜里,福宝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她总共见到过萧逢春三次,第一次就是在鱼龙坊的那一次。
第二次,是在那时还没搬进波澜苑的福家。
就在鱼龙坊布施后的几个月,萧逢春以风水先生的身份来到了福家,并且被热情地邀请到内室,同福老太爷单独见面。
萧逢春离开后不久,福老太爷开始在宅子里大兴土木。
先是把门前的大树给砍掉,说是这棵树犯有冲射煞气,接下来又在宅子的东边另外开了一扇大门,再后来干脆决定要重修一个园子,将这座老宅彻底废弃。
第三次见到萧逢春则是在福宝珠溺水前的一夜,他还是声称自己是风水先生,那时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然而萧逢春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福老太爷却早已苍老了许多。
那晚,萧逢春跟福月荣又是促膝长谈,聊了很久,直到隔天大早才离开,福宝珠恍然清晰地记得,萧逢春离开时的那个微笑,他显然是早已发现了远远地躲在假山背后的福宝珠。
福宝珠听不见萧逢春的声音,却能看得出他的口型,他正一字一顿地在对宝珠说:我一定会等你回来!
福宝珠从梦中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芸香听见动静,也赶紧进屋来询问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