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果
殷侍画接过巧克力,慢慢地吃了。
驰消无事可做,坐在床边看着她。看她垂着的长长的睫毛,看她那双永远显得很清淡的眼。可无论怎么看,都越来越不觉得殷侍画是真喜欢自己。他读不懂她各种态度、做法和想法。
但无论怎样,就算他道德感再不强,也没裴颜这么丧心病狂,至少不会让无辜被卷进来的人住一个星期院。而若深刨起来,这事也和他脱不了责任。他又看着殷侍画那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左臂,问:“是不是还挺疼的?”
殷侍画沉默一会儿:“嗯……”
然后把费列罗的包装纸递给他,又叫了他一声,问:“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你不是还会去学校吗?”殷侍画说,“能不能帮我带一件东西回来,在我桌洞里,是一只布娃娃……我不知道自己会这么长时间回不了学校,所以周五那天没带它走。但那是姐姐送给我的,已经好几年了。”
这是殷侍画第一次提“姐姐”。
驰消双手交替着捏着指骨,想了会儿,忽然开玩笑问:“你是不是都忘了,我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了?”
殷侍画对视着他的眼,一愣,轻轻地“嗯……”一声,别过目光,说:“但你也不是认真的,不是吗?”
一句话反而让驰消语塞。
但殷侍画没办法直接告诉他,我也不喜欢你。她和他还没到可以分享秘密的地步。她继续尽量诚恳地说:“你不用对我有负担,你一开始找我就已经代表你是什么态度了。虽然我有抑郁症,受了伤,父母工作忙,但我并不觉得自己的可怜和孤独和你有什么关系。所以你就像最开始那样对我吧,等到你、我和裴颜之间的关系彻底理清了,我们两个就不用再维持表面关系了。所以这段时间里,就算你不对我多么好,我也不会不开心,你不用这么……”她看了眼桌面上的水果和满满一盒费列罗:“而且我不喜欢吃甜的。”
“……”
“嗯。”
殷侍画忽然说这么多,驰消反而无言了。
他半天才得出一个结论:所以你就是想和裴颜较劲?
但没问出口。
这样本应很好,符合他最初的想法,也如殷侍画所说,他完全没必要为她的境遇而自作多情。但他好像不那么喜欢裴颜了,因为这件事。
他放学后去看过那家KTV的监控,所以才会突然控制不住脾气,他是真突然觉得裴颜这个人烂透了。她和她那些太妹朋友的嘴脸,她不计后果的为所欲为,她那些冲他没理由发过的脾气、骂过他的脏话,都越来越让他觉得,她最开始吸引他的那份张扬真的很讽刺。
就这么想通了,人生抛出去的第一份感情好像还没认真起来就烂到地里了。
驰消笑了几声,把费列罗拿走了:“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去给你买生煎吧,晚饭总不能只跟裴颜吃些没营养的东西。”
殷侍画其实还吃了医院的晚饭,但看驰消离开,忽然觉出他有些颓落。
刚刚跟裴颜大动干戈地吵过一架,可能就会是这样的反应吧。
……
驰消上车,终于把副驾驶上的“颜颜专座”四个字给撕掉了。
夜色渐沉,现在正值放学下班高峰期末尾,他的车被堵在浮华的车水马龙里,导航目的地是附近一家商场。那里没有生煎店,但他知道有一家很上档次的餐馆做生煎很好吃,也很上相。
可是车几乎是五分钟十几米地往前挪。车里没开任何灯,任夜色中的灯火晕染着。
和殷侍画产生交集的第一天,就是在学校旁边的那家奶茶店里,她差点摔倒。其实那一刻,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游戏上,他从游戏画面切出来了,他想试着搜一下店里在放的那首歌叫什么。
现在那首歌在他车里放着,然后放了一首又一首。堵车加等餐,他足足用了近两个小时才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里面完全是黑的。他离开的时候是傍晚,殷侍画就一直没开灯,他无声地走进去才发现她睡了。
他轻轻地将生煎放在床边,看了会儿殷侍画。
她穿着病号服,向右侧着身,长长的黑发很温柔地落在枕头上,整个人微微蜷成一团的姿势,轻而规律地呼吸,空气里好像都是一股很恬静的味道。
他看了会儿,还是离开了,同时把生煎带走,交给在护士台值班的小护士,看这里有冰箱也有微波炉,就说等殷侍画醒后再热给她吃。
然后他开车回家,一路上都很安静,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是想如果,自己以后会喜欢上殷侍画。
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以致两人开头的所有,就都是错的,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挽回了。
*
驰消以为殷侍画就那么睡着了。但睡着之前,殷侍画给裴颜发过很多条微信,跟她解释:【不是我把事情告诉驰消的,也不是我让他来的。】
裴颜阴阳怪气了她几句,但还是信的。
因为两人一起不上学,驰消就肯定会发觉不对。他那么聪明,人脉又广,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难。但他来医院后的一系列行为是真把她给气到了,她就拿殷侍画发泄了一通,但还是在第二天早上,吊儿郎当地提着盒烧麦和一盒小笼包来了。
她跟殷侍画说:“我也就是看你可怜,没人管,所以才来这管管你。”
实际上,除了殷侍画威胁她的那方面,她也觉得不上学待在这里蛮舒服。
她如前两天一样,大刺刺地在茶几上拆塑料袋,发出“嘶啦嘶啦”的响动。护士恰好在这时推门而入,送进的却是一盒生煎,无视了裴颜的存在,她直接跟殷侍画说:“这是昨天来看望您的先生送的生煎,嘱咐我们今天热好送过来,所以我们没有送常规的早饭,您需要吗?”
听到“先生”这称呼,愣神中的裴颜夸张地“噗――”地一声笑出来。
护士看了她一眼,继续看殷侍画。
“那不用了,谢谢。”殷侍画眼睛盯在那盒生煎上,裴颜察觉了,又开始嘲讽她:“哟,殷女士,我该说你爱生煎如命呢,还是该说你爱驰先生如命呢?”
她知道殷侍画和驰消之前关于生煎的那些事。
“算了算了,反正我买两样东西也是为了两样都吃到,本来还想施舍你一点呢,看来你是有人疼咯。”裴颜皮笑肉不笑地掰开一次性筷子,殷侍画看了一眼,才发现她还多拿了一双筷子。
“我也可以吃一点你的。”她说。
“笑死,还是算了吧!看你这瘦得跟个要饭似的样,吃完那盒东西就不错了,还来吃我的?再说我凭什么给你吃?”裴颜果然阴阳怪气地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