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赵尤(下)
屋里有台电风扇,散落着一些烛光,好几根长短不一的白蜡烛不是放在破碟子里就是放在破碗里,不是放在地上,就是放在一些竹席铺盖卷边上。也有一些颜色鲜艳的放在玻璃小杯子里的香薰蜡烛,人造香精气味浓厚,那小杯子里都已经烧到只有亮晶晶的一层薄蜡了。屋里刺鼻的酸臭和香薰蜡烛的气味混在一起分外得呛人。不时变换风向的电风扇把烛火吹得摇来摆去,把屋里的怪味吹得满屋子乱窜。
设有灶台和碗橱的地方不时飘来一股烂菜叶味,赵尤拿起一只放着半截蜡烛的小碟子往那里照去。灶台后的一扇小窗半开着,一根电线从外头钻了进来,电线一头连着一个插线板,插线板就摆在灶台上,八部手机一字排开,都连着那插线板充电。
灶台下面堆了不少塑料瓶,碗橱边的墙上挂着好些蛇皮袋,每只袋子上都用油漆刷上了字,有写着“大”的,有写有“2”的,有个袋子上刷了个大大的“伍”。碗橱里有些罐装啤酒和各类型号的电池。
筱满跟了过来,往外指了指64号东面的那户邻居,又指了指墙上的钉子,看了一大圈,说:“原先都没有的。”
赵尤往那垂挂着一卷门帘的地方望去,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走到了门帘后的里屋。筱满一进去就感慨道:“这里也大变样了。”
这话没错,赵尤还记得那天早上他跟戴柔进里屋察看翁情的尸体时这里面的布置,没什么家具摆设,但还算整洁体面,里屋中央就是一张木板床,那原先靠近床尾摆放的一只拉链式简易衣橱,和床头的一只矮柜,屋里的一面五斗柜全不见了。简易衣橱被一台绿色的共享单车一台正在往外送风的风扇取而代之,放五斗柜的地方摆了一台大型超市里随处可见的购物推车,里头全是各种无纺布购物袋,袋子里套袋子,塞了满满一车。
床头柜的位置空了出来,靠床搭了个圆顶的野营帐篷,拉链门拉开来了,一卷睡袋铺到了外头,这帐篷闻上去也有股烂菜叶子的气味。
木板床上铺了张竹席,窗户开着,外头只有热风钻进来,使得屋里更闷也更臭,肉味很重。厕所里挂了几条皱巴巴的瘦长毛巾,洗手台上有一袋洗衣粉,一大块用得扁扁的肥皂。马桶边上攒了不少装满水的桶装水瓶子。一只壁虎从墙上爬过。地上的排水口附近聚着些小飞虫。
筱满站在厕所里看着那张木床,问赵尤:“翁情的尸体被发现那天,你来过这里现场吧?”
赵尤站在厕所门口,拍死了一只蚊子,也看着那张木床,说道:“当时外头围了一圈人了,门口现场已经被破坏了,院子里没看到什么拖拽的痕迹,家里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还道:“尸体身上只有肚子上有一道明显是不久之前才进行了皮肤缝合的痕迹,脸上没有伤痕,身上没有瘀青,脖子上没有勒痕,手腕和脚踝处也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脚底很干净,没有伤口,头皮也是完整的。”
筱满指了指后脑勺。赵尤走到那卷帘边上的一堵墙边,贴着墙根站着,从卷帘的缝隙往外屋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进门处。
赵尤道:“曹律回到黄果子村,发现64号有人住着,又是一个单身母亲带着一个男孩儿。”
筱满接着说:“5月28号那天他正好在村里,不知道为什么逗留到了深夜,晚上翁情回村,他看到她,跟着她,趁四下无人,袭击了她,将她带进了64号,也可能是一路跟进了64号,发现屋里没其他人,袭击了她,将她带进屋去处理了尸体。
“那么问题来了,他知道就是翁情住在64号吗?他为什么那晚在村里留到这么晚,他是在等翁情吗?怎么知道翁情的样貌的呢?村里的人如果都认识他,知道他是从南京回来的付伟强,那么他在村里待这么晚,村民们应该多少有些印象,一直徘徊,反而很招人注意,还是他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就是为了等到翁情?为什么……偏偏是翁情?因为她住在64号,他想见见她?他杀她是预谋策划过的吗?”
赵尤转身看着筱满,说:“这就要看村民的口供了,他有没有和他们打听过64号的事情,他回过村里几次,每次都是什么样的打扮。”
筱满这时从厕所里走出来了,站在了那帐篷边上,点了根烟,道:“杀了翁情之后处理尸体需要用的防腐液体,挖出内脏,并且对伤口进行缝合的工具……这家里不像有吧?还有内脏,他是怎么带走的?”
赵尤说:“还有一种可能。”
筱满点了点头,目光低垂,接着说:“他从村民那里得知64号的主人不常回家,家里经常没人之后,潜入了这户人家,是为了缅怀过去也好,追忆母亲也好……他一直待到了深夜。”
赵尤道:“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筱满说:“翁情回家,他杀了她。”
筱满转身走出了里屋,走到了大门口。赵尤贴在门边站着,筱满假装进屋,看到赵尤,说:“翁情进门后,发现了这个不速之客,以为家里遭了贼,要喊,他试图制止。”
“那一定会留下挣扎的痕迹。”赵尤说,“翁情在这一代的流浪汉这里很出名,而且……”
筱满抽了口烟,说:“她偷东西,帮她销赃的人应该就是老五。”他看着赵尤,赵尤吹灭了手里的蜡烛,眼前猛地暗了下去,一时无法看清面前的筱满了,他就只能听到筱满的声音:“我以为你是老五,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天很黑,根本看不清人脸,我看到你,还招呼你进里屋。”
赵尤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筱满经过他身边,往里屋走去,赵尤跟着。进了里屋,走到了那木板床边,筱满作势脱衣服,踢开高跟鞋:“你趁我背对着你的时候,袭击了我。”
筱满坐在了床上。赵尤站在床边看着他,指了指厕所:“或者在厕所。”
筱满点头:“在厕所处理了尸体。”
“割开了你的身体,取出了内脏。”赵尤说,“然后缝合,清洗身体,把你放到床上。”
筱满问道:“曹律多高?”他道,“林悯冬因为常年在殡仪馆工作,经常需要搬运尸体,完全能应付死人的重量。”
赵尤说:“听说有一米八三,不瘦弱,而且因为工作性质,经常需要操作洗地板,洗地毯的大型机器,搬运死者,而且是女性和老人死者对他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筱满说:“至于防腐液的气味,和尸体相处很长时间会沾上的气味,如果杀人之后第一时间刨出胃肠,尸臭的味道其实很小,尸臭多数时候都是在肠胃内部的细菌繁殖导致的,殡仪馆工作的人和清洁员工经常需要接触各种化学药剂,身上就算有古怪的味道,同事之间闻到了也不会大惊小怪。”
筱满低着头抽烟。赵尤又说:“戴柔在曹律常开的蓝天保洁的车上发现了一台手机,里面都是小尹他们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古怪的视频。”
“可以核对下那段朝内脏撒毒鼠强的视频的拍摄时间。”筱满说,“曹律分裂出来的那个人格该不会是把那辆车当成了自己的据点吧?”
“不知道刑技那边发现了什么,戴柔还说了,那辆车应该就是藏尸于梦的地方。”
筱满抓了几下长头发,抬起眼睛看赵尤,道:“你说人格分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书上说这是一种逃避机制,按照书上的说法,分裂出来的人格之间的记忆和获取的信息都是不共享的,曹律如果是主人格的话,人格分裂时他会处于沉睡的状态,也就是陈医生说的‘断片’。”
筱满摸出手机扔给赵尤,说:“我找到了一些曹律的病历档案资料。”
赵尤拿起来一看,那都是一些拍下来的照片。赵尤把手机给了筱满,坐在了床上,说:“我找到的一些付伟强的档案资料。”
赵尤放大了那些照片看了起来。筱满也低头看着他的手机。
在曹律的一份问诊记录里,陈宛儿记录道:本次催眠中,患者透露,他希望所有老人都能有一个善终,有一个好的结果,希望所有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所有女孩儿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具体可见问诊录音记录,患者因为幼年时的经历,对女性有种天然的恐惧,成年后,年迈的养父的突然离世对他造成了相当大的打击。我们可以将这些元素视作触发他心理逃避机制的开关。每当面对他觉得需要被妥善对待的老人,女性的时候,阿达这个人格就出现了。备注:患者并不知道阿达的存在。
赵尤摸了摸鼻子:“王老板是不是叫王达?”
筱满道:“可能对曹律来说阿达代表了一种更强大,更有力的可能性。”
赵尤继续看筱满拍下来的照片。陈宛儿还详细记录了阿达的个人特征:自称身高一米八五,自认孔武有力,一只手能捏死一只公鸡,讨厌小动物,蔑视主人格曹律,认为他是个窝囊废,什么想做的事情都不敢做,经常对曹律恶作剧,为了“吓唬吓唬”他,阿达不太喜欢和心理医生聊涉及情绪的话题,他喜欢讲故事。
赵尤撑着脸颊道:“这个阿达几岁呢?在哪里读的书?交过朋友吗?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筱满道:“你真把他当成一个人来调查啊?”
“如果真的是人格分裂,那他不就是另外一个人吗?”
筱满应声,道:“阿达应该不单是一个四肢发达的人,按照他的作案手法来看,他的心思也很缜密,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每一次作案应该都进行了预先的谋划。”
赵尤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解剖的知识,哪里学到的那些反侦查的手段呢?人格分裂的人会分享主人格的智力和逻辑思辨能力吗?那这样的话,他还算是另外一个人吗?曹律真的对这一切完全不知情吗?那为什么阿达知道他的存在,曹律却不知道阿达的存在呢?”
筱满把手机还给了赵尤,道:“我在红枫住院的时候,住在我隔壁的一个病友问过我,他说,你知道吗,你晚上经常梦游。我说,我知道啊,因为我有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病床上,有时候在厕所,有时候在天台,很奇怪的,要去我们那幢楼的天台一定要经过护士站,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而且天台的门常年上锁,要开锁还得用撬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避开了护士的耳目,怎么撬开了门锁。然后我说,我也经常看到你梦游啊。那个病友就说了,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梦游。我说,那你有没有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自己睡下时在的地方,他说,对啊,但是我不是梦游,他说,我是人格分裂。他说,是医生告诉我的,我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会趁我睡着的时候起来活动,有时候他很想出来活动,就会逼我睡觉,有时候我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了,他也会趁机夺取我的身体的控制权。医生说,说不定有一天我就不会是我了。我就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