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我的亲爸
远处的广场上人声鼎沸的,密集的人群聚集在一起,加油喝彩着。
抢孤是中元节庆祝的主要活动之一,人们会在这一天架起高高的台子,在上面摆放祭祀用的食物,参与抢孤的选手会从台下的圆柱往上爬,人们相信,能最先爬到台上抢到食物的人,将会获得神鬼的庇护。
戚然远远望着,恍然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好像观摩过这活动的现场,那时他只觉得新鲜有趣,选手们争先恐后的样子活力十足,大有为幸福生活使劲儿的架势。
可现在在他眼里,选手们发力时狰狞的表情有些骇人,奋力的劲头看得他发慌,不太敢靠近。他看了看周围的灵魂,大部分也都和他一样,离得远远的,有的还捂着胸口,又怕又好奇的样子。
“抢孤也有震慑鬼魂的作用,怕他们贪恋人间不肯回去。”周楷之忽然说。
戚然回过头,看见周楷之又恢复了情绪,手里的纸包也重新包好了。
“也怕有灵魂不听话乱吓人。”
戚然听见这话,嗔怪地撩起眼皮:“想说我就直说,不用阴阳怪气。”
周楷之笑了。
戚然看了看他,移开了视线,他没再望向抢孤台,而是看着烛光铺满的水面,水灯的花瓣旋转着,戚然有点想知道周楷之和他在省城有没有过交集。
但他算了算,发现自己来省城的时候周楷之已经回去了,有交集的概率几乎为零,就没问。
但周楷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见过你,在我来省城的路上。”
“路过村里照相馆的时候,我看见戚大壮在抢一张你的照片。”
戚然愣住了,他没想到周楷之会目睹那件事,他笑了下,身体往后在草坪上躺了下来,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天上被灯光掩去大半的星星,调整了下脑袋冲周楷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认定他就是我亲爸。”
戚然从小很少从父母那得到情感上的关怀,这可能和戚大壮夫妇二人的性格有关。戚大壮爱喝酒,每次外出回来都会拎两瓶,吃饭的时候来上几杯,如果他赚了钱,或是遇到高兴的事,喝着喝着还会唱起来,每当这个时候,戚然都会大胆地贪吃一会儿,难得戚大壮不会骂他。
他平时的生活都是白氏操心,但白氏也只是让他吃饱穿暖,和妈妈撒个娇什么的戚然都没体会过。他在外面听见风言风语回家求证,白氏只会给他一顿数落,这反倒让他更加质疑自己的身世。
在戚然即将上小学前夕,学校要求上交新生的一寸照片,戚然没照过,恰好村里新开了一家照相馆,戚大壮就领着戚然去了。
那天照相的人并不多,他们进了门,老板娘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她给戚然穿上干净的白衬衫,系好扣子,又简单擦了擦他的小脸,然后放下一块干净的蓝色背景布,让戚然坐在前面的凳子上。
戚然没见过照相机,大眼睛盯着镜头一眨不眨,老板娘逗他叫他放松,笑一笑,戚然咧了下嘴,一下子把戚大壮惹怒了。
戚大壮从进门开始就东瞅西望,戚然做准备的时候他还频频催促,好像在这会让他浑身不自在。现在戚然又不肯配合,他脾气上来,吼戚然让他好好笑。
戚然被吓了一跳,往凳子里缩了缩,好在老板娘脾气温和,三言两语就安抚好了戚大壮。她说戚然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孩子,她愿意给他们父子免费,只要他们同意自己把照片用于店铺的宣传。
听说不用花钱,戚大壮很快就消气了,戚大壮不生气,戚然就放松了,他朝镜头轻轻一笑,老板娘趁此机会捏了一张。
戚大壮稀里糊涂答应了老板娘的要求,可当他再次从照相馆门前路过时,才发现戚然的照片已经被放大成一人多高,就挂在人来人往的路口。
虽然同挂在外面的还有几个别人家的小孩,但戚大壮还是觉得刺眼,戚然的笑脸仿佛是一张大掌,随时可能朝他脸上招呼过来。
“他去抢照片的前一晚,还特意去魏瘸子家借了一本法律大全,坐在我的小桌子上,借着盏灯一直研究。我半夜起来尿尿,发现他还在看,我就问他到底在看什么。”
戚然顿了顿:“他说,爸爸要替你讨回公道。”
那时的戚然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公道,但当他站在不远的树下,看见戚大壮拼死拼活去抢他的照片,嘴里还嚷嚷着什么“肖像权”时,眼前忽然浮现昨晚父亲疲惫的双眼,他想,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儿子,他一定不会这样较真吧。
“当时我真的以为他就是为了保护我才去跟人吵架的,甚至一度认为照片挂在外面就不是什么好事。”戚然语气自然,“后来长大了再想想,可能当时我太想证明自己是他们亲生的了,所以看到那一幕,就认定了他是我亲生父亲这个事儿,以后谁再说什么,我都只愿相信那一次的判断。”
周楷之不禁想到简黎明说的――戚然说他们就是我亲生父母,比亲的还亲。
“但现在开了上帝视角,就不得不承认一直是我在自欺欺人。”戚然苦笑,就头七那天戚大壮说的那句“想吃就吃”,戚然一次都没听戚大壮对他说过。
周楷之愣了愣神:“你是他们领养的么?”
“警察同志,你们都看了半天了,到底出啥事了?”白氏扶着肚子紧张地站在堂屋中央,她刚才正打算出门,院子里就进来一堆人,进了屋就朝她亮警察证。
“阿姨,您别害怕,我们就是做一下人口普查。”夏一往扫了眼她的肚子,“我们问几个问题就走,您坐下说就行。”
“啊,我还以为出啥事了。”白氏拍拍自己,“那你问吧,一会儿我还要给俺男人取药去呢。”
“你们家就你和叔叔两个人住吗?”
白氏点点头:“对,平时就俺俩。”
“有孩子吗?”
“有,老大叫戚然,在省城打工不咋回来,老二……在肚子里呢。”
夏一往笑笑,顺着她的话说:“叔叔阿姨身体可真好。”
提到肚子里的孩子,白氏露出幸福的样子,话也多起来:“是老天爷可怜我们老两口,能有这个孩子不容易,我现在就求能多陪他几年。”
“这是您和叔叔的福分!”夏一往跟她唠家常,“您怀孕家里人一定高兴坏了吧?老大呢?没回来看看您?”
白氏笑容僵了一瞬,摆摆手没说话。
“咋了阿姨,儿子不支持啊?不能,现在的孩子都受过教育,都懂事着呢。”夏一往继续引导。
“没来得及让他知道。”白氏叹口气,“这不前两天回来一趟,没待一会儿就又走了。”
“干啥去了?”
“……咱也不知道。”
白氏一脸愁容,又很想找人唠唠,见眼前的警察面相和善,又没穿警服,看着跟村干部似的,她就一股脑儿把牢骚都吐了出来。
“这不前两天给他介绍了个对象嘛,就招他回来见一见,结果这孩子跟人家看对了眼,二话不说就跟人家跑了,连我这个妈都不打声招呼。”
夏一往看着她:“他没跟你打招呼,你又是咋知道这事儿的?”
“都是他爸回来给我学的!”白氏朝卧室方向一指,“他走得急,连东西都没收拾,还是他爸给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