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是不报
送走简黎明之后,戚然坐回桌边盯着那把水果刀发愣。
对面的丰师傅仍没放弃折磨可怜的橘子,一点点揪着上面的白丝。
房间安静了,时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戚然不自觉回想起刚才简黎明谨小慎微的样子。
至亲至爱的师父就在身边,他却连碰都不能碰;离近了怕挨骂,离远了又不好受,他给自己选了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可对话却还是进行得艰难。
光是这么想着,戚然的心就像被揉成了一团,又疼又闷。
这时丰师傅分了一半橘瓣给他,戚然接过来一口一个,没尝出什么味。
“还挺甜。”丰亭吃了几个后说,“早知道就不扔那两个了。”
戚然抬起脸,这才知道自己进来前,师徒俩都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地板,干干净净的,看来简黎明已经帮他收拾过了。
“丰师傅,既然您不想明明来为什么还要给他开门呢?”戚然到底没憋住,有些事他从昨天就想问了,“您要求早点上车也是为了躲他吧?您不想让他伤心,所以才早走的是么?”
丰亭静静听完,放下橘子,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戚然跟过去,发现简黎明正站在小区门口朝他们这层张望。
距离和高度模糊了简黎明的表情,但戚然还是能从他半转身的动作上看出留恋和不舍。
丰亭盯着那一个点对戚然说:“明天他还会来。”
这个事实戚然没否认,虽然他并不希望简黎明再损耗自己的身体,但“简黎明会来”这个念头却还是成了他潜意识中的一部分。
大概这对于失去至亲的过阴人来说,就是必做之事。
戚然嗯一声,问:“那您希望他来吗?”
“我要是希望的话,那两个橘子不就白扔了?”丰亭说得像是在开玩笑。
窗外的圆点终于移动到了小区外面的大道上,走出了他们俩的视线,戚然慌乱地四处找寻,忽然涌起一种悲哀的情绪。
可丰师傅又说:“但我要是不希望的话,今天就不会给他开门。”
戚然转过头,看见丰师傅的目光同样迷茫,大概他想找的人也不见了。
“他就跟那时候的我一样。”丰亭叹息道,望着远处陷入回忆,“妻子死了,就没日没夜往这儿跑,明明是个活人,却把死人的地界当家。”
“虽然知道这样不好,但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要是她不见我,我能在她家门口守一天。”
“见了就能宽宽心,至少知道她还在。”
当他在猫眼里看见自己疼爱的孩子执着地叫着门时,那种无可攀附的、空落落的滋味再次涌了上来。
曾经的他也是把醴城当成慰藉的人,每一次等待妻子的到来时他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想如果她不再愿意见自己,那么他就留在醴城,名正言顺地和妻子相守终生。
可当和妻子见面之后,他又庆幸自己是活在世上的过阴人,既能答应妻子好好活着,又能时常亲自来见她。
他知道自己死后,简黎明一定承受不住,所以他一边做好了撵人的准备,一边给徒弟开门。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一个年岁不大的孩子尽快走出悲伤,只好先打两巴掌,再给块糖。
“后来我到底把身子骨熬坏了,就再也不能过阴,我是不希望明明连我这条路也学了去。”丰亭说。
戚然想起简黎明提过,丰师傅的身体是那时为了逃避疯婶给他的打击,在醴城硬生生拖坏的,只是到底伤了哪里,简黎明没说,他至今也不清楚。
丰亭踱回客厅,坐进沙发:“算命这本事,本身就耗寿命,替人看一次事儿,折的是我们自己的福。”
那会儿刚学成的时候,他问过自己的师父,要是在醴城待久了,误了回程的时机会怎样。
会断胳膊短腿吗?会失明耳聋吗?会神志失常吗?
师父说都不会,他就认为没什么大不了,更放开了胆子瞎胡闹,直到某天,他怎么也摸不出自己八字后面的脉络时,才知道自己逆天而行的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丰亭:“所以啊,当不当得了过阴人这都无所谓,但若是没了福寿,可怜的就不止明明他一个人了。”
“这么说,您是自己算出了自己会来?”戚然问。
“只是能知道个大致的时间。”丰亭说,“做我们这行的眼睛要长在心上,三分算,七分想,其实你们来问的许多问题,答案就写在你们脸上。”
戚然不懂,傻乎乎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丰亭笑了笑,取了个杯子往里放茶:“你们还阳来找我那晚不就是吗?”
那天的丰师傅很反常,问什么都不太方便说的样子,戚然至今记忆犹新。
他还记得周楷之过后给他的分析,说什么丰师傅暗知天机,不能随意泄露,搞得他半真半假地信了。
“他没说错,有些东西是不能由我们亲口说的,但这些不是天机。”丰亭碰了碰壶身,泡了第一泡茶,“而是人事。”
戚然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恨周楷之没在这,没人给他解释,以他这学识水平还有点跟不上丰师傅的思路。
“什么意思啊?哎您老人家别老卖关子。”戚然懊恼道。
丰亭看了他一眼,问他最近刁小雨有没有给他烧信。
他这才想起来,上次小雨给他写信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到今天已经有快四个月了。
“那看来你还不知道呢。”丰亭说,“白氏生了个男孩,现在已经满月了。”
“哦。”戚然眨眨眼。
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在听别人家的故事。
这时丰亭又开了口:“但是她在生产的时候受了刺激,产中惊厥导致大出血,人虽救过来了,但染上了癔症,隔三差五就会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