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不怨
这一天,齐霁真带着萧鸾上山,来到寺中借住了一个晚上。因为寺是皇寺,因此格外的清幽,主持所备之物也十分的妥帖舒适。萧鸾带了人,齐霁真又是女性,于是分开了两个院落休息。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萧鸾把齐霁真送入了城中。毕竟是一夜未归,萧鸾与齐霁真还有一个“男女之别”,齐霁真刚入城,就让萧鸾把自己放下。萧鸾自然明白齐霁真的顾虑,也没有勉强,只吩咐左右再单给了齐霁真一匹马。齐霁真翻身上马,又侧头看了眼萧鸾,低声道:“我走了啊。”
萧鸾一愣,便笑道:“你不走还想跟我一起回宫么?”
齐霁真便知道萧鸾是真的不在意她隐瞒的事情了,心中顿时松快了许多,也就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朝萧鸾拱手道:“免了,再会!”
萧鸾笑一笑,看着齐霁真熟练地调转马头,很快就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萧鸾的笑容也持续不了,嘴角顿时低沉下来。他们一行人,从山中往城里赶回来,入了城,也是接近中午的时分了。城门口人流如织,来往的平民农夫,远道而来的异域商人,马匹与骆驼的铃铛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座城市是不同于宫中的,充满了萧鸾所不熟悉的生活气息。可是萧鸾也并不会觉得向往,她生于那座让无数人向往的建筑中,那确实是一个窒息的地方,但同时,享乐和权力也并存着。她看着无数的人在看到她身上朱紫的衣袍后,自觉地避让开她和侍从们所在的位置,就如洪水之中不可摧毁的尖石。
这仅仅是权利的一角而已。萧鸾眯着眼睛,也转过了马头,她轻轻地踢了一脚马腹,马儿顿时奔跑起来。在她的身后,侍从沉默地跟随在后面,既没有疑问,也没有犹豫。
萧鸾回到了宫中,撷芳殿随着自己的兄长姐姐们的搬出已经安静了许多。而萧鸾和萧明相继封王开府,很快这个地方就会彻底的沉寂下去。留在萧鸾记忆中的场景,那些事物,也会随着新的主人的到来而彻底的消失。萧鸾没有上朝,空闲的时间倒是很多,只在自己的院落之中慢慢地转悠,沉默不语。
绿漪与朝鲁都在收拾萧鸾的东西。开府在即,许多萧鸾用惯的事物都需要全部清理整理出来。萧鸾看着朝鲁拿出了一把小木刀,她睁大了眼睛,走上去,拿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这是她六岁时,曾视作宝贝的东西,是朝鲁花了许多心思,攒了很久的钱财才做成的。为了凑足材料,朝鲁把身上最后一件饰品都给了性好贪墨的小内侍。
萧鸾还记得她第一次拿着这把刀时,兴奋地抱在怀里一宿没睡着。那时候这木刀的重量对她而言已经是十分沉重,可是现下她已经长大了。长大后的萧鸾,握惯了宫中提供给她的钢刀剑器。
从什么时候起,她就再也没摸过这把木刀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彻底忘记了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了呢?萧鸾低着头,摸过木刀愚钝的刀刃。她看惯了利器,这样的东西既不值钱,也不精美,甚至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萧鸾都彻底忘记了它。但当她重新拿起的时候,她似乎陡然回过神来,她并不是严蓁的孩子,也不是大夏朝的皇子。
她只是个女孩儿,一个混了卑贱的北狄人血统,生母是一个疯子的女孩儿。
“我的好殿下,您若是没事干,就来看看这单子吧。”绿漪似乎终于看不下去萧鸾的沉默,她急忙塞给了萧鸾一张名单,说道,“这是各殿递过来的,都是荐人的,娘娘已经看过一遍了。您若是有顺眼的,就在名字上划个圈。到开府时,就给您送过去。都是□□好的人,也不用再花什么心思了。”
萧鸾见状,只好识趣地走到一旁,看著名单。名单上写的十分详细,叫什么名字,多大,出身是良民还是罪人,此前又曾在何处任职过,零零总总的一大堆。萧鸾一点一点地看过去,在看到一个名字后,她突然顿住了。她长久地盯着那个名字,仅仅看着,她都能回忆起那张微圆的,仿佛是讨喜的容貌。只是这份讨喜在她的回忆里,早就被各种各样的情绪扭曲成了一副古怪的模样。
萧鸾提起笔,又慢慢地放下,她看着那个名字,突然站起身,回转到屋中,说道:“我要去见母亲。”
绿漪正在收拾,她听到萧鸾的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回头看了眼萧鸾,似乎没有半分的疑问,只回道:“好。”
萧鸾坐在车中,她手掌蜷成拳头,抵住自己的额头。这路她并不陌生,走到景仁宫其实也花费不了什么时间。她的养母,那位尊荣无比的贵妃娘娘,大概不是抱着九郎读书,就是在佛堂念经。这些时日里,严蓁越来越爱念经了。萧鸾生辰的时候,严蓁还送了她一本手抄的佛经。
思绪似乎很乱,纷纷攘攘的,也不知道飘荡在哪里去。只是最后,都会回到六岁那年的那场大雪,回到当年小内侍那个仿佛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上去。
怎么会就让你这么轻松呢?
萧鸾还能回忆得起心头盘旋的那份憎恶,这是真真切切的恶意。可是萧鸾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她抱养给了别人,认作一个她并不熟悉,看起来很好的人作为母亲。所以她不敢做得太狠,生怕这位新母厌弃她,让她回到最初那种绝望的境地里。萧鸾见识到了暖洋洋的地龙,第一次摸到了书本,冬天湿冷的被子上被最好的香料细细熏染过,是香香软软的香味,抱起来也是如此蓬松。还有额磨格,萧鸾看着她穿着焕然一新的衣服,吃着从未吃过的好吃的食物,看着她时,不再是满怀忧虑。
绝对不要再回到过去的那种境地里了。萧鸾暗自下了决心。她试探过严蓁的底线后,耍了一点小手段,让那内侍去做最脏最累的活。她知道严蓁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可她也清楚,严蓁不会阻止,也不会厌弃她。
但此刻,生母的坟茔与严蓁递送过来的试探让她觉得头脑中那根原本就不坚固的线断了。几乎消散殆尽的憎恶、愤怒、不甘重新盘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何德何能,会认为这样的自己,就能当一个太平的王爷,安享一生呢?
眼下天色还早,阳光暖洋洋的。萧鸾下了车,却觉得自己的手脚微微发凉。她快步走入景仁宫中,果然见严蓁抱着九郎正在与他读书。萧鸾站在那处,看到严蓁微低着头,面容慈爱温柔。萧鸾突然觉得心口微微酸涩,踌蹴着,甚至不敢像以往那样直接上前过去。
倒是九郎先发现了萧鸾,小孩儿高兴地啊了几声,从严蓁的怀里挣脱出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抱住了萧鸾的脚,欢喜地喊了一声:“阿兄!”
萧鸾于是抱着九郎朝严蓁走去,又恭恭敬敬朝严蓁行礼说道:“母亲。”
“今日怎么来了?”严蓁笑着问。
萧鸾把怀中的儿郎递送给了一旁的乳母。严蓁并未阻止,那乳母便恭顺地接过九郎,熟练地哄着他,将他抱去了里屋中。严蓁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不见了,这才转头问道:“这是怎么了?”她带着微笑打量着萧鸾。这个孩子才十一岁,身高上去了,只是身体还是很纤细,眉毛也十分的秀气……
如今那双秀气的眉毛微微地隆起,带着许许多多的情。严蓁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母亲。”也许是过了一会儿,也也许是过了很久,但萧鸾已经无法分辨了。她抬起头,看着严蓁,注视着严蓁柔软的笑容,说道,“儿有一事要求母亲。”
“何事?”
“我想要一个人的命。”萧鸾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严蓁,严蓁却连一点惊讶都没有。萧鸾的脸色也低沉下来,她的声音开始压得低了,不再看严蓁,说道,“他曾是儿幼时园中的人。如今做些脏活,母亲也应该知道。”
“是的。”严蓁倒是从善如流地认了,语气温和地问道,“我以为你要带他去王府。”
萧鸾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阴沉的笑容:“不了,他还是就留在这里吧。”
严蓁弯下腰,看着萧鸾的眼睛,又问:“那你还有其他的要求么?”
萧鸾点了点头,她抬眼回望着严蓁的眼睛,一字一句:“他要死在我阿娘的小院里。我还要亲眼看着他死在那里。”
“不会怕吗?”严蓁摸了摸萧鸾的头发,手掌下的发丝细细软软,还是个孩子啊……严蓁想。
“不怕。我……得亲眼看着。”
“好。”这并不是什么难事。严蓁想着,她看着眼前的孩子,看到她双眼微红的模样。她诚然是心疼这孩子的,可是她也难免觉得,这个孩子有时候太过依恋自己了,她并不想要一个拔掉犬牙的宠物。
“母亲……对不起……”萧鸾轻声说道。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严蓁回答着,她顿了顿,收回了手,“你会选择这样做,我反而会更高兴一些。你要知道,有些仇恨,是不能,也不该被忘记的。若你太善良,只会让亲者恨仇者快。你快出宫,也该长大了。”
萧鸾低下头,她心中有一点点刺痛,可更多的却有份理所当然的释怀。她侧过头,看着远方。她要亲眼看着,看着那个内侍死在自己应该死去的地方,看着此前自己的恨和怨都在那个小院里埋下最后的果。
尽管萧鸾知道,自己这样做,依然是懦弱的,她的愤怒,也有很大的一方面是来自于自己。
她终于从那些柔软美好的时光幻境中探出头,认清了自己,这个懦弱而无能的女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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