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菜羊
到了半夜的时候,萧鸾悄悄地爬起来,她看看天色,轻轻走到钱多尔的身边。钱多尔抱剑坐在一旁,听到脚步声后,敏锐地抬头看向了萧鸾。萧鸾朝钱多尔笑笑,轻声说道:“钱先生我替会儿你吧,你之后还要入城,需得养足精神。”
钱多尔摇摇头,现出不赞同:“殿下在城外,危险难明,更应先休息。”
萧鸾嗯了一声,却还是坐在那里不动。她看着天空,又沉沉叹了口气,一旁的钱多尔轻声道:“年纪轻轻的,就不要叹息了。有什么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大人吧。”
萧鸾哭笑不得的回道:“我已经封王,是个大人了。”说着,她努力地挺挺背,想让自己显得更可靠些。
“可是你还是比我们小。”钱多尔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他轻声说着,弯腰从自己的小腿处抽出了一把匕首,说是匕首,其实也有小孩的小手臂那般长短。他把匕首交到萧鸾的手中,道,“兵器可能不顺手,你先用着。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人若是饥饿起来,就与野兽无异。”
萧鸾脸上浮现出慎重,双手接过,别在自己的腰间。钱多尔见状,笑意更深了些,道:“去睡吧,需得记住,在你身后,是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萧鸾一愣,便回过神来,她捏了捏匕首的剑柄,只觉得双肩沉重,无声点头。
第二日,钱多尔带着萧鸾和齐霁真往更深的方向再走了些,对两人道:“你们就在此处等我们,若有人来,就躲得远一些。若是我们今日没来,你们便想办法去驿站,亮出身份报官。”
钱多尔见两个半大的孩子慎重点头,他有些担忧,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看天色,打定主意,他在城中打探一下就立刻出来。钱多尔主意已定,转过身去,施展轻身功夫,就如一只展翅大雁那样匆匆往前掠去。萧鸾和齐霁真并肩看着钱多尔,直到他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我们也走吧。”萧鸾扭头看向齐霁真,齐霁真朝她一笑,两人牵住彼此的手,也没在了金黄的长草间。
钱多尔的话还停留在萧鸾的心中,她和齐霁真找了一个干枯得只剩下一个树洞的大榕树,又在附近布上陷阱,便猫在里面不动了。若萧鸾与齐霁真的猜测属实,钱多尔等人应该很快就出来才对,不必她们两走动。
只是过了些时间,萧鸾和齐霁真突然听到了OO@@的声响。萧鸾皱着眉头,她抓住了匕首柄,按住齐霁真担忧的手,轻轻地拨开了长草,慢慢地爬出去,寻了个地方,探出头张望。前方有个面黄肌瘦的人影,走路都有些摇晃,只能从对方的打扮,和轻哼中辨认出这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妇人走得很慢,目标也很明确,是一段干枯的大树,看上去是要剥树皮的样子。
萧鸾微微松了口气,刚想再回去,又听到另几个刻意被压低的脚步声。萧鸾心中一突,她伏得更矮了些,把自己完全没在了草堆里,不敢动弹。很快有人影闪过,萧鸾不敢再探头,只好警惕着周围。
渐渐的,脚步声从细碎变成了奔跑,而那剥树皮的妇人也仿佛回过神来,慌张地喊道:“你们要做什么!?”因为饥饿,就连这声音也变得虚弱而无力。那声音很快就变成了痛呼与救命的呼号。萧鸾猜到前方的惨状,只觉得浑身发冷,她咬着下唇,还是悄悄地拨开了草,朝外看去。那是四个青年,瘦得就像竹竿,手里拿着石头,发狠一般地往下砸,每一下,都会有一声来自女子的痛呼声。
空气中渐渐飘散出血腥气,这血味让青年们仿佛是嗅到味道的饿狼一样,甚至发出了兴奋的呼喊声:“肉!肉!!”
许久后,女人的呼叫终于停止,一个青年欢呼一声,放下背上背着的背篓,拔出背篓里以往用来割猪草的刀,蹲下身来。萧鸾猜到他要做什么,她惊得浑身颤抖,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没什么肉,煮一顿肉粥都不够。”青年一边使劲一边说,手里还捞着一片才切下的肉片,直接就放进嘴里咀嚼。
旁边几个闲汉插着腰笑:“知足吧,好歹有口饭吃,这次还送了一个小的。”几个人一边说一边笑,似乎倒在地上的不是一条人命,而一只普通的牛羊。其中一人眼咕噜一转,道,“不如我们日后割些肉去卖,也算是做点好事,说不定还能捐赠点银两,入了莲华教,日后也好当神佛。”
他的话引来其他人的附和,过了一会儿,割肉的青年就站起身来,道:“好了,咱们走吧。”
一行人嘻嘻哈哈地往前走,萧鸾等了许久,见他们已经不见踪影了,这才缓缓地爬出来。空气中的血腥气味浓烈不散,萧鸾往那妇人那处走去,只看到一滩血迹与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萧鸾浑身颤抖,她的嘴唇哆嗦,手按着剑柄,盯着那个瘦的没有皮相宛如骷髅的头颅,低下头,道了句:“对不起。”
说罢,萧鸾急忙反身,回到树洞里。齐霁真也听到了声音,但她不敢探出头,只好待在树洞中惶恐不安,在看到萧鸾后,她这才安心下来,紧紧地拉住萧鸾的手不敢松开。萧鸾也任由齐霁真握着自己,然后低声说道:“我们要马上走,那位……那位可怜人的血液可能会引来饿狼。”
齐霁真点点头,两人小心地爬出了树洞,一起往大道方向走去。也许她们也会遇到饥饿的人,可是萧鸾是男装,手里有武器,衣着也齐整,多少会让其他人投鼠忌器。但是畜生可不会管你是什么人,到了大道,起码不会被饿狼所侵害。
两人都是果断的性子,下了决断,就沿路返回,只是走了不久,就听到了笑声:“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果然又来两菜羊。”
萧鸾环顾四周,见离去的四人去而复返,正看着她们笑。萧鸾见这四人身躯并不强健,身上还残留着饥饿未去的瘦弱,知道他们食人的日子并不算长,只是看他们那对人轻视的话,就知道他们食髓知味,这次是难以善了了。
萧鸾把齐霁真拽到身后,拔出了匕首对准他们。那四人见状,倒有些吃惊,彼此对望一眼。其中一人胆小,低声道:“大哥,要不……算了吧……”
那个叫大哥的人恶狠狠地瞪了说话那人一眼,道:“这两只菜羊又肥又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们不肯给我们粮食,我们吃了他们有什么不对?他们的肉足可以让我们吃上好几日了!”说罢,他用力地擦一把嘴角,大吼一声,朝着萧鸾扑过来,他一动,其他三人也立刻动了。
萧鸾皱起眉头,她知道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她看到了那个妇人凄惨的死状,也觉得可怖又恐惧。但是真正面对这四人时,她却意外地感觉到平静。她用力地捏住手,手里的狼牙带来尖锐的疼痛,这让萧鸾既兴奋又恐惧。
生死之间,谁不会恐惧呢?
“我们狄人,是天生的战士,是白狼的子孙。”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了面容的女人曾在阳光下骄傲地朝自己的孩子宣称,“我们从出生就会握刀,没有人能打败白狼的子孙,除了白狼自己。”
“阿娘……保佑我吧……”
萧鸾轻声念,握紧了剑柄,大吼一声,也朝那位大哥扑去。
齐霁真早在几人一动的瞬间,立刻打了个滚,躲远了些。她知道自己对武艺方面不如萧鸾精通,而她自己也更善于谋定后动,她见那四人只是仗着自己成人的体型和力气,心中稍稍放心了些。她捡了几个石块,瞅准时机,就朝几人扔过去。
正如沈引玉曾说过的那般,霍庆山曾夸过齐霁真的手准。如今也是,齐霁真扔石头也奇准无比,对准的都是对方脆弱的地方,只可惜石块细小,不得什么用,只让那四人更加烦躁,倒是引来了另一人的追捕。
齐霁真掉头就跑,那人紧紧跟随,齐霁真往前一扑,装作扑倒在地,顺势抽出了藏在靴子里的小匕首,用手掩着。待到那人要扑上来勒住齐霁真的脖子,齐霁真调转身子,一刀扎进那人的颈项,那人身子一抖,发出呵呵的声响,软倒在地。
“我杀了你们的人!!”齐霁真顿时大声喊起来,她知道这种凶人行凶也是凭借着一股勇气,若那几个凶人知道自己伙伴死去,一定会慌乱,而以萧鸾的性子,也绝不会放过这点机会的。只是喊了几声后,齐霁真便一阵咳嗽,她呛了气。
齐霁真喘了几口粗气,感觉手里粘稠难闻。她咬紧牙关,用力地拔出匕首,抬头望过去,只见围着萧鸾的也只有两人,另一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齐霁真也顾不得休息了,她握住剑柄,皱着眉头拔出匕首,又扯断衣袖,把自己的手和剑柄绑在了一起。她的手一直在抖,若不是要绑在一起,齐霁真真担心那匕首会随时掉下去,成为别人的助力。
萧鸾这时候倒是无比感谢曾经萧明带给她的种种“练习”,这四个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训练,打架斗殴就如同孩子那样,只知道凭借蛮力。而齐霁真那边分散了一人,也让萧鸾压力陡轻。她更是趁着三人发现自己伙伴死时的惊惶,杀死了一个。眼角的余光间,她见齐霁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要朝她的方向过来。
萧鸾顿时着急起来,想要朝齐霁真的方向移去,只是她一动,没有来得及防住一击,被重重地打落在地。这一下极扎实,萧鸾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一切声音与感知都变得缓慢又迟钝。隐约中她听到了齐霁真的尖叫声,朦胧乱象中,她朝齐霁真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那个平日里又端庄又温柔的姑娘死死地咬住一人的手,环住对方的腰,手里绑着的匕首正一下又一下地往下扎。
远远的,似乎有人声传来,是带着京城绵软的腔调。萧鸾浑浑噩噩,目光定在齐霁真那里不再移开。
这样子的她,可真是……
萧鸾低低的笑起来,可真是……特别特别的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本来叫食人的。古代的旱灾是比洪水还要可怕的自然灾害,大旱颗粒无收,又有蝗灾的话,就有很多食人的惨案了。我把食人往前提了下,因为真正到了那个时候,萧鸾也无力回天了。之前说到的资料,是纪晓岚写的,“前明崇祯末,河南、山东大旱蝗,草根树皮皆尽,乃以人为粮,官吏弗能禁。妇女幼孩,反接鬻于市,谓之菜人。屠者买去,如l羊豕。周氏之祖,自东昌商贩归,餐。屠者曰:肉尽,请少待。俄见曳二女子入厨下,呼曰:客待久,可先取一蹄来。急出止之,闻长号一声,则一女已生断右臂,宛转地上。一女战栗无人色。见周,并哀号,一求速死,一求救。”
另也有资料写“或僵而置之路隅,或委而掷之沟壑,鸱鸟啄之,狼犬饲之,而饥民亦且操刀执筐以随其后,携归烹饫,视为故常”
可见在大旱期间,食人普遍到什么地步。
忘了说,谢谢大家的鼓励!\(^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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