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太子
大雪簌簌,落了一夜,严冬已至,京城中再无暖意。
萧鸾起了一个大早,小院没有地龙,只有暖炉,烧着银丝炭火。夜晚时分,有侍女悄悄进来换了一次炭,又目不斜视地出去了。萧鸾几乎一夜未眠,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待到门外打更声一响,萧鸾就坐起了身子。
齐霁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但她的眼帘上很快就覆上温暖的体温,萧鸾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睡吧。”齐霁真便又重新坠入了梦乡。
萧鸾来到户外,身边的随侍们都已经准备好了。看到萧鸾后,急忙躬身就要行礼,萧鸾摆摆手,让他们不要发出声响。雪落了整整一夜,到现在也没有停止的迹象。乌云暗沉,压在天际,天空之中呈现出一种诡秘的暗红,而大雪密密麻麻,几乎要挡住人的视野。
“走吧。”
萧鸾坐上车,轻轻说了声。于是车轮压着大雪朝前而行,这痕迹,又随即被大雪所覆盖,再看不出分毫的端倪。
请辞的老臣们在宫门外站了一夜,天气冷,老人经不起寒冷,倒了好几个。最后还是宫人出来端茶送水起了热炉才算好过一些。宫人没有说奉了谁的旨意,大臣们也就装作不知道,毕竟已经到了这样的境地,说出来难道还要让他们承情退让吗?
宵禁已过,年青气盛的学子们,低品的官员们,都渐渐走到了街上。这是一场大义与国本之战,萧鸾轻轻地撩开了帘幕,看着那些充满激动的脸在自己面前晃过。
“老臣忠义!”
“为人当如此!”
一声又一声的话接连不断的传来。萧鸾笑笑,放下帘幕,双眼慢慢的合上,任由马车带着她抛下这些人,朝宫门外驶去。门外已经是热闹一片,萧鸾让人将马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的待着。过不多时,车外就响起了恭敬的女声:“吏部郎中陈瑾求见殿下。”
萧鸾睁开眼,沉吟片刻,让人请了陈瑾进来。
陈瑾显然已经在雪中待了许久,进来时一身的寒气,她身上披着厚实又华贵的大氅,这明显不是陈瑾能用的东西。陈瑾察觉到萧鸾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大氅上,也不避嫌,落落大方的脱下大氅,对萧鸾点头致意:“是长公主所赠。”
萧鸾便笑一声,说道:“皇姐所赠之物,旁人只怕早早地供起来。陈郎中倒是个洒脱之人。”
陈瑾也是一笑,陈瑾年及弱冠参加的科考,此后在官场浮沉六载,到如今也是二十六七岁了。此前萧鸾在她身上看到的古板近乎严谨的态度,已渐渐被温和的表面所取代,她亭亭玉立在那处,姿态飒然地弹了弹大氅,回道:“既然长公主赠予,自然是想它物尽其用,而非明珠蒙尘。”
萧鸾闻言,也不再与陈瑾打机锋,只说道:“那陈郎中前来,可是觉得自己此前是明珠暗投了?”
“还请殿下慎言,微臣乃圣上的臣子,而非一人之臣子。”陈瑾回道,又躬身补上了礼,这才坐到此前萧鸾指的位置上。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外面雪花落下发出的声响。萧鸾不知道陈瑾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有什么用意。陈瑾向来与自己的皇姐交好,这份交情是陈瑾的前途青云而上的原因。而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一次臣子们是下了决心的,萧凤鸣年纪已经在那里,萧炜此前的各种推诿的理由都已经站不住脚。退步只是迟早的事情,需要拉扯的,无非是双方各付出什么样的利益而已。
萧韶和萧凤鸣的关系素来极好,此刻陈瑾前来,又是什么意思?
萧鸾深思的时候,陈瑾也在细细的打量着萧鸾。陈瑾第一次见到萧鸾时,对方不过十岁的小少年,当年就已经是个俊秀得过分的孩子。而今随着年岁渐长,这份俊秀之中又夹杂了i丽之色,若不是萧鸾深目挺鼻的五官显得过于锋利,只怕会觉得面前这人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
而萧鸾也越发得沉得住气了。陈瑾看着这个仅有十六岁的少年人,回想起这个时候尚明媚活泼,还一心为善的长公主,心头也不知泛起了什么,只是化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叹息之声。
这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少年那带着锋芒的眼神立时就朝陈瑾射来。陈瑾看着萧鸾带着几分慵懒的笑笑,说道:“本王也不跟陈郎中打哑谜。这样的时候,陈郎中所为何事,就尽管说来吧。”
这是带着上位者傲慢的话,和陈瑾惯常在萧凤鸣那处听到的温和完全不同。但是不得不说,陈瑾是欣赏这份率直的。身为上位者,礼贤下士自然是好,可是却也要知道,自己始终是上位者,否则就会被其他人牵着鼻子走。这份自觉,萧鸾有,萧韶有,甚至萧明都有,却唯独萧凤鸣没有。
“微臣此次来,只是为了奉劝殿下一句,待会莫做好人。”陈瑾微微一笑,说道,“如今局势已明,只是恐怕圣心不快,谁在这时候出来,只是会被嫉恨罢了。”
萧鸾顿了顿,她确实打算着待到圣旨一下,就出去做个好人,顺道刷一刷好感,这场无声的争执会断送多少人的前途,就会有多少早就伸长脖子的人等着来分一勺羹。这个时候站出来,既可表明自己对皇位的无意,又能为之后安稳的插上自己的人,实在是难得的不亏本的好事。
但是陈瑾这话一出,萧鸾顿时想到了自己确实没有考虑到的地方。雷霆雨露,均是圣恩,与其让阁老们对自己心生善意,不如让萧炜对自己心生好感。毕竟如今的阁老之中,谢准一家独大,这些人都是萧凤鸣的人,就算再有好感,也是有限。
萧鸾闻言,便点点头道:“本王知晓了。”
萧鸾也没有问陈瑾为何要说这番话,因为就算说了,看陈瑾的模样,恐怕得到的也是谎言,还不如好聚好散,点到即止。陈瑾见状,面上笑容更是温和,她看看外面的天色,又站起身道:“看来我叨唠了不少时候,也是该走了。”说着,陈瑾站起身,抖开大氅,又道,“长公主向来觉得殿下聪敏好学,对殿下多有赞誉。”
萧鸾闻声,身子也坐直了些,她一字一句,都似斟酌,回道:“皇姐助我良多,我都记在心中,不敢有忘。”
“殿下与长公主感情甚笃,实在是让微臣羡慕至极。”陈瑾便笑回,她重新披上大氅,又朝萧鸾一点头,就转身离开了马车。
萧鸾在车中沉默许久,这才轻撩帘幕,道了句:“回去吧。”既然她在这里的目的没有了,再待着,也不过是徒惹口舌。
大雪持续了一天一夜,大臣们就坚持了一天一夜,期间奏折犹如这大雪一般朝宫里递过去,却一概留中。到了后来,已经有大臣受不住严寒晕倒,而此时也终于从宫中传来了消息,开春后就立萧凤鸣为太子。
皇帝终于让步了,这让所有的士子们都欢呼雀跃。只是没有几天,谢准便在早朝时请辞。萧炜坐在座上,冷冷的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首辅,目光暗沉:“请辞?谢准你可想好了。”
“身为臣子,不能为陛下分忧,身为首辅,未能管束一众大臣。这是臣的失职,臣心惶恐。”谢准长拜道,“我家中传出消息,家父经不起严冬,已于前几日逝世。臣本就应该回家丁忧,还望陛下请准。”
双亲去世,为人子女者需得回家丁忧三年,这本就是写在律令里的事。只是守孝三年,回来就形势就大不相同了,因此官员们都会尽可能的隐瞒。而今谢准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请辞原因,就算放出去消息,也不会有人说这是帝王因为要挟帝王怀恨在心而做出的报复。
萧炜沉沉的看着谢准,冷笑一声,道:“既然爱卿如此孝顺,那朕自是要体谅的。”
萧炜赏了谢准,并将谢准的急流勇退以孝勇之名宣传了出去。自此,谢准长达九年的首辅生涯就此落下帷幕。
雪落无声,十里长亭也是一片萧索。萧凤鸣一路将谢准送到了长亭,持手洒泪道:“岳丈何必离开,不若就到我府中住。我还需岳丈时时教导提醒。”
谢准笑了笑,拍拍萧凤鸣的手,说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殿下就送到这里吧。太子位既定,殿下只要严谨自身,就可以安稳下去。还望殿下时时警醒。若有能力,能照拂天下寒门。”
萧凤鸣点点头,道了声我理会的。
两人依依惜别,萧凤鸣看着谢准的马车一路往前,再也看不见了,这才长叹了一声,朝回走去。
“谢准是个油滑的。”齐霁真在书房中为萧鸾磨墨,一边笑。她在翰林院中也听了不少事,多半是感慨谢准竟然就此请辞,若是待到萧凤鸣上台,那他便是从龙之功,是首屈一指的权臣。但齐霁真却不如此看。
萧鸾听得兴起,便问道:“何以见得。”
“圣上为何要颂谢准,夸他孝顺。阁老之中,有的是比他老许多的人。这些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齐霁真笑一笑,言语之中尽是把握,“欲抑先扬,恐怕之后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找了几首好歌,感觉又回到了刚开始写的时候那种不紧不慢的心态,真是感动
解释下几点吧:
1、陈瑾为什么要去找萧鸾,其实她跟萧鸾的目的是一样的,就是给自己和长公主刷个好感。如果萧韶直接旗帜鲜明的支持萧鸾,别说萧鸾不信,大家也不会信的。所以先刷刷好感度,有可以互利的地方才好沟通,事前打个基础
2、为什么谢准这个时候要走。因为他知道皇帝是个什么人,所以他现在不跑,之后就等着被皇帝干死吧
3、为什么谢准就这么放心的说走就走,因为古代立太子是个很慎重的事情,不是说废就废的。所以谢准才对萧凤鸣说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只要你不作妖,你的位置就能坐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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