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后,严静沉精疲力竭,沈行远却抱着她问:“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玩什么?”
“打弹珠、翻纸牌、玩具枪。”
“除了这些,我喜欢爬树。”沈行远说,“你知道蒲桃树吗?一种阔叶乔木,能长到三四层楼那么高,花朵像浅黄色的合欢花,树冠开阔,枝叶茂密,密得几乎不透光,蒲桃树林的地面上,连杂草都长不起来。去年我回四川,去了一趟乡下,我家的老房子已经拆掉了,但院子后面那片蒲桃树林还在。蒲桃花和蒲桃果的气味非常香甜,每年的五六月份,果实成熟,香飘十里。我的课余时间几乎都是在那片树林里度过的。”
“无忧无虑,真好啊。”
“如果真的是那样无忧无虑就好了……小严,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一个特别可爱的妹妹,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带她去爬树摘果,她从树上摔了下来……我记不清楚了,只知道我妈用麻绳把我绑在楼梯的木桩上三天三夜,我饿晕了,后来,就慢慢把这件事忘记了。”
严静沉倏地睁开双眼,沈行远平静的陈述在无疑在她心中激起了轩然大波,“这么重要的怎么可能忘记?会不会是你记忆错乱,幻想出这些根本没发生过的事来吓唬自己?”
“孟老师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我的大脑为了保护我,这个懦弱的我,选择性遗忘了那件事。”
“那你又是怎么想起来的?”
“其实这些年我脑海里一直都有她的影子,她是我的童年玩伴——我忘记那件事,但没有忘记那件事发生以前的一切。去年,我回四川扫墓,顺带整理我妈的遗物,看到了她的照片,这几乎证实了我的臆测,于是我才去村里向村民们打听,大家告诉我的真相,就是这样——是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沈行远想起旧照片上那个被齐女士抱在怀里、对镜头笑得灿烂的小女孩儿,她的脸蛋粉嫩无瑕,穿一身雪白的毛茸茸的兔子童装,兜帽上挂着两只长长的兔耳朵。她出生于1987年,属兔。沈行远能想象父母对这个兔宝宝有多么宠爱,因为他曾经也这样爱着他的宝贝。
可是这么可爱的兔宝宝,还没来得及长大,还没能走出去游览这个美好的世界,就头破血流地倒在落满腐烂蒲桃果的泥地上,化成了一抔黄土。
蒲桃花和蒲桃果从此不再香甜,而是腥膻如血。
“都过去了,哥,你要试着放下。”严静沉紧紧抱住他,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逐渐从他身上流失的精气神。
“别担心,我没事。”沈行远吻了吻她的发顶,“接下来,我想告诉你另一件事。”
操办完女儿的丧事后,沈氏夫妻带着儿子搬了家。
靠着双方父母接济,这对遭遇飞来横祸的年轻夫妻在市区购置了一套二手房产,沈父在离家很近的单位上班,齐女士则因为神经衰弱赋闲在家。
无人认识的新环境给了沈行远重新开始的机会,但,没能将齐女士从痛苦中解救出来。
她将缺乏管教的儿子视作罪魁祸首,将罪魁祸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这根刺做的事情,小到赖床、放学回家不准时、说话音调过高或过低、碗中剩饭、物品摆放不整齐这样的鸡毛蒜皮都会引起她的发作——她用严厉到变态的管教抹杀掉儿子原本张扬、活泼的性格,让他从一棵茁壮的树变成树荫里任由践踏的野草。
沈父夹在他们母子两人之间进退两难,几年后,一场事故解脱了他,也带走了齐女士求生的欲望。
她不再歇斯底里地与她的仇人作对,而是常常安静地坐在门窗紧闭、暗无天日的房子里以泪洗面,等着她的仇人放学回来伺候她吃饭睡觉。
2001年,18岁的少年孤身一人乘坐绿皮火车离开家乡,踏上柳城这片遥远的土地,才重新见到了阳光。
2001年,北京申奥成功,911事件震惊世界,世贸组织在卡塔尔迎来它的第143个新成员,一个聚集了世界人民目光的重要成员——中国。
那时的人们,或许不会想到,二十年后,这个成员竟然跃升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那时的沈行远,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后,面前这个哭得满脸泪花鼻涕的小屁孩会成为他的新娘。
沈行远敢拍着胸膛保证,他不是故意让足球滚到她的跑道上,他只是太累了——他在餐厅给客人当了一下午孙子,回到宿舍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卫风拉到球场上来,球场上热火朝天、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让他有种自己还能再踢十场的错觉。
可惜身体不会说谎,腿会发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足球从鞋尖前溜走,越滚越远,滚出绿草坪,绊倒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姑娘。
完蛋,闯祸了。少年们不约而同地想。
少年们惊慌失措地围过去,将小姑娘从地上抱起来,她大概只有五六岁,扎着俩形似哪吒的丸子头,身体软软嫩嫩,还带着奶香,两只娇嫩的小手掌磨破了皮,下巴上擦伤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看起来好不可怜。大家一边温柔耐心地哄着嚎啕大哭的她,一边把“罪魁祸首”——也就是沈行远同学推出来批斗了一顿。
本以为不要脸的耍宝行为很快就能将小姑娘逗笑,没想到她越哭越勇,把路过的老少男女都吸引过来。
沈行远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是有点嫌弃这个小屁孩的。
他冷漠的认为,这点皮外伤不算什么,因为他的身上和心里都刻满了齐女士烙下的伤疤,他无法共情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
他只会顾影自怜。
这场闹剧尤其是严宏程到场后的表现给沈行远带来了不少负面情绪,阳光照在身上令他觉得沉重、恐惧,他想缩回树荫里继续当一棵阴暗扭曲的野草,但是他当时的同窗兼室友——臭小子卫风很没有眼力劲儿,有事没事就来扒拉他一下,吃饭要拉他aa,上课要他帮忙占座,作业要借他的“参考”,打球要喊他凑人头……就连上厕所都要邀请他一起。
几天后,卫风拉着他去学校北食堂品尝传说中的正宗的云南过桥米线的时候,沈行远再次见到了那个讨厌的小魔女。
小姑娘揪着父亲的衬衣后摆排在他们前面,要了一碗半点油水、辣椒也没有的清汤米线。
……这一点也不云南。
但,很快沈行远就发现,这个窗口提供的蘸水很云南,干辣椒面焦香呛人,木姜子油浓郁诱人——云贵川渝本是一家,一点也不假。
于是,一个喜欢地道蘸水的四川少年和一个喜欢清亮得能瞧见碗底的米线汤的柳城女童,同时成为了这个窗口的常客。
2003年上学期,沈行远申请了学院的勤工俭学岗位,成为一名助教,时常奔波于航院办公楼与教学楼之间;严静沉升入小学二年级,母亲上晚课的工作日的傍晚,她会独自待在白岚因的办公室里对着家庭作业咬笔头。
她不是很聪明,对数学,没有像她母亲那样超群的天赋。但她是一个固执而且目标明确的人,她知道出现在这栋楼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甚至爷爷奶奶们都是“高材生”,所以遇到解不开的题目,她会拿着习题册在办公楼里找人问,遇到谁就问谁。
沈行远有幸被她抓过一次壮丁。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对话内容大概已经无人记得,可沈行远依然且将永远记得小姑娘茅塞顿开时的灿烂笑容。
时光荏苒,大学四年弹指而过。四年里,沈行远逐渐摒弃了对辣的喜爱,逐渐从寡淡的米线汤里尝出鲜美之味,也在一次次的偶遇中见证小姑娘从六岁长到十岁——她开始背上书包,为作业苦恼,她不再扎幼稚的双丸子头,不再喜欢拉着长辈的衣襟走路,也有了自己端餐盘的力气——她是如此青葱可爱,像一轮小太阳。
发现自己曾经觉得讨厌的小屁孩变得十分可爱讨喜的时候,沈行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重新爱上了这个世界。
毕业后,沈行远参加工作、谈恋爱,送走唯一的亲人,存钱买房……他的人生每天都在变好,他自由、富足、爱人在怀,春风得意。
他也曾因工作或私事重回母校,追忆似水年华,拜访恩师与旧友。他在航院办公楼见过两次白岚因,航院“女神”音容依旧,发明专利一个接一个地申请,出书的版权费收到手软,女儿也飞快地长大,从柳大附小直升入初中部……
当然,这些都是沈行远用从老师们的闲谈中搜罗的信息拼凑出来的,因为毕业后,他再也没有遇见过严小公主。
他们的生活内容天差地别,自然难有交集,更何况,严静沉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沈行远”这么一号人,沈行远也在日复一日的奔波忙碌中渐渐淡忘过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然后,宿命恶劣地使两条命运列车猝然相撞——
2013年,沈行远毫无防备地走进她们母女的家里,家里整洁得没有一丝一毫男性居住的痕迹,他毫无防备地见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少女脸上没有半点儿记忆中的无忧无虑与活泼天真——沈行远想,生活一定给了她巨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