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生命可承受之“重” - 复旦名师陈果:好的孤独 - 陈果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2章生命可承受之“重”

第2章生命可承受之“重”事实上,只有无法接受真实自我的人,才会用虚构的美丽自己骗自己,那是一种直面真相的瘫软无力。如果一个人无可避免地生而有弱点,那么不能接受自己有弱点,恐怕才是他最无可救药的“弱点”。

真诚,才显真爱

人与人之间能够长久交往的基础,要么是利益,要么是真诚,但最终能持久的,只有真诚。利益的纠结使人们陷入怀疑和被怀疑,而真诚的交往则教会了人们什么是信任和被信任,前者有助于我们在斗智斗勇中赢得胜利,后者则使得我们内心安然而终身幸福。

有没有“善意”的谎言?

真诚像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优雅地洒在草地上,既光彩斑斓,同时也照出暗处的冷峻,那是一种真实之美。很多人常习惯于“报喜不报忧”,就如同大学生投父母之所好,在跟父母电话沟通时往往会轻描淡写地略过某一次不如人意的考试结果、失败经历,或者刻意掩饰失恋阶段的悲痛欲绝、意志消沉,或者将自我最深沉的痛苦、最纠缠的烦恼、最真实的情感、最炙热的梦想紧紧地锁在内心最深处,宁可长期自我压抑也绝不和父母坦承,以免父母无法理解却为此忧心忡忡。

对一个人毫无保留地诚实与对一个人有所选择地隐瞒,哪个更好?如果“真诚”必须意味着“真”,意味着“诚实”不“说谎”,那么我们又该怎么解释“善意”的谎言?即使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难设想,面对一个天真的病孩,我们的内心往往自然而然会倾向于选择某些事实的回避、一定程度的“不真”。我们清醒地知道我们在说谎,可奇怪的是,尽管平时我们厌恶甚至憎恨谎言,但在当时却唯有这样的谎言方能令我们心安。我们称之为“善意”的谎言,因为说谎非我所愿,只是源于内心的“不忍”;我们以为是“善意”使我们舍弃了“真”,以此成全了“诚”。其实,唯有尊重“真”才能通达“诚”,唯有“真诚”合力才能成全“善意”。

我不能确定大多数父母的想法。我所知道的是,对我来说,父母因为我而失望或焦虑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我自己也曾是这样一个“报喜不报忧”的“好孩子”,直到某一次跟母亲谈到这些,她说:“作为你最亲密的人,我最想了解的是你的真实情况,包括你的痛苦与烦恼。我也会跟着痛苦和烦恼,但是我仍然希望你实话告诉我,而不要骗我,我不想从别人那里知道,或者完全不知道。也许我帮不上忙,但是我希望与你分担。”

当我们自以为在用“善意的谎言”保护他人免受伤害时,他人受到的最大伤害恰恰来自于我们借“善意”之名“不诚实”和“不信任”。换言之,我们能欺骗的往往是信任我们的人,而信任我们的人最不能承受的就是我们欺骗他们。我们最想要保护和抚慰的是我们真诚爱着的人,于是我们为他们戴上了精心绘制的微笑面具,而真诚爱着我们的人却只是要我们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之,即使面具背后是一张愁眉不展的脸。

“自欺”源于人性的弱点

人难免会自欺,因为有很多时候对自己不那么满意,因为总会有一些遗憾,放不下却又无可奈何,除了自己骗自己,竟不知该怎么跨过这个坎。事实上,只有无法接受真实自我的人,才会用虚构的美丽自己骗自己,那是一种直面真相的瘫软无力。如果一个人无可避免地生而有弱点,那么不能接受自己有弱点,恐怕才是他最无可救药的“弱点”。

我们发现那些人性的不足之处,比如怯懦、自私、贪婪、虚伪、无知……归根到底,殊途同归,症结在于“弱”——怯懦在于面对强者时勇气羸弱,自私在于受功利诱惑时人情薄弱,贪婪在于应对欲望时理性软弱,虚伪在于外强中干、底气贫弱,无知则毫无疑问源于知识的匮乏,即弱于“智”。

如果我们追根溯源,或许会忍不住追问:人性中有这么多种“弱点”,那么它们有没有一个共同的起源?

既然人性的弱点发乎心理,跟身体是否孱弱就没有必然关系了。事实上,很多体质柔软,甚至有着生理缺陷的人,他们已然通过自信而纯真的笑容或者对生命的无限热爱证明了他们心灵的强健。体质的强弱固然对人有巨大的影响,但不是衡量人性弱点的标准。人性的问题,终究是人心的问题;人性的弱点,终究源于“内心的软弱”。相对,那些我们人类所共同敬重的品质,比如意志、勇气、谦逊、豁达,等等,无一不是基于“内心的强大”。意志源于心智坚定、不可动摇;勇气源于内心无所畏惧;谦逊源于心存敬畏;豁达源于心胸宽广。要摆脱人性的弱点,除了使内心逐渐强大,我们别无他途,而这个过程就是一个人的自我完善,就是一个人的生命修行。

与心中的“魔鬼”作斗争

还记得当年我刚进大学,初入哲学领域,从学长那里听到了这样一个小故事:哲学家深受皇帝欣赏,而画家心生嫉妒,对此忿忿不平,一直伺机报复。终于,在哲学家生日的那天,皇帝为他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宴会上,画家毛遂自荐,主动请缨为哲学家画一幅肖像画。哲学家欣然同意。但是心怀怨恨的画家出于泄愤,将哲学家画得奇丑不堪,并把肖像画示于众人,试图以此当众羞辱哲学家。皇帝大怒,下令对画家严惩。没想到,哲学家当即为画家求情。他说:画家画上那个丑陋的人确实是我,而我终生都在与这个丑陋的自我做斗争。这个故事使我深受感动,因为他是如此清醒,对自己如此诚实。

自我完善,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前提——看清真实的自己。那应当是一个完整的自己——既包括美好善良的“我”,也包括此一时彼一时心存邪念、灵魂丑陋的“我”。就像一朵真实而完整的小花,有其绽放时的绚烂,也必有其凋零时的衰败;那个真实而完整的月亮,有其光明的一面,也有其阴暗面。每一个“我”也是一样。若没有自我的“阴暗面”,我们何需自我完善?若没有自我的人格弱点,我们又该从何处起步,去追求人格的提升?正像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在一本记述荷尔德林、克莱斯特和尼采这三位最杰出的诗人、作家和哲人的传记中所写的那样,他们的天赋异禀、超凡脱俗来自于他们一生坚持不懈地“与自身的魔鬼做斗争”。

我们很多人会对自己说“善意的谎言”,为了保护自尊心而刻意回避或视而不见自己人格上的弱点,给某一刻丑陋的自己盖上“遮羞布”以图“眼不见为净”,好像看不见的东西就真的不存在。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对自己的“真诚”和善待。殊不知,这绝不是一个自爱者对自己的“真诚”与“善待”,只是一个内心软弱的自恋者对自己的麻醉与毒害。

真诚,何尝不是一种自爱

怎么样才是对自己“真诚”?怎么做才是真正善待自己?“改变我能改变的,领受我改变不了的”——对自己身上可以改变的地方尽力去自我修缮,对自身不可改变的东西则予以尊重、接纳,学会与之共处。一方面,要看清真实的自己,尽可能完善自己,让自己更健康更美好,“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而无能为力的地方,比如生而有之的缺陷、性格、天性……则报以尊重,将它作为生命的一部分平静地接受,并且心安理得,就像法国思想家蒙田在众人推荐他担任市长时这样坦言:“我记性不好,缺乏警觉性,没有经验,魄力很差。我不抱怨,没有野心,不懂贪婪,不会使用暴力。”[2]——还能有什么比这样真诚地认清自己、接纳自己更善待自己?

很多时候,我们总想让自己在他人的眼中、在大众的评价中显得更优美更完善,于是我们就根据大众对“优美”和“完善”的定义去训练自己、打造自己、包装自己,竭力去迎合、顺应那套公认的标准,结果确实有人赞美我们,我们也享受这样的成效。但时不时静下心来独处,我们却又觉得自己很陌生,离自己的真性情很遥远,自己的神经如此紧张、内心如此焦灼——为了活在社会的主流内,我们选择了活在自我的边缘外。久而久之,压抑与麻木渐长,冷漠随虚荣共生。

让自己在他人眼中闪闪发光,引来旁人路人陌生人的羡慕与赞叹——很多人把这当成对自己的善待。在我看来,这不是真正的自爱,而更像一种“自厌”,因为这里面全然没有对真实自我的观照、尊重和接纳,却充满了对自我本性的无视、嫌弃和压抑。事实上,这大可不必,一个人,不论表现得多好多完美,总有人喜欢,总有人不喜欢。即使像耶稣一样的圣人,也是有人喜欢他,有人不喜欢他,有人憎恨他,甚至将他送上了十字架。既然如此,我们大可以活成我们自己,活得更本色一点、更真实一些,反正还是会有人喜欢你、有人不喜欢你。但至少你会更喜欢你自己。这才像“自爱”,不是吗?

如果善待自己意味着不自欺,那么善待他人是否也就意味着实话实说、坦率不隐瞒?我们总会有这样的担忧:很多时候,实话伤人,却忘了同样是真话,可以有很多种说法,用不同的方式去说往往能产生截然不同的效果。想起我曾读到过的一则小故事。一个小男孩问一个被领养的小女孩:“亲生的孩子和领养的孩子有什么差别?”小女孩回答:“妈妈说‘亲生的孩子是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而领养的孩子是从妈妈的心里生出来的’。”

同样的道理,当我们出于真诚,愿意对他人实言相告,我们已然决定对事实报以尊重、开诚布公,那么接下来,或许我们还可以让自己更真诚一点,真诚得更周到一点——与其我们煞费苦心用“善意”去编造一套谎言蒙蔽某个我们在意的人,不如用这份“善意”去尽心尽力选择一个最适合于他的实话实说的方式,就像关于死亡的话题,同样要实话实说,对成人说有对成人的说法,对儿童说则要用儿童的语言,方式有很多种,目的却是同一个:既要帮助他理解当下的实际情况、我们的真实想法,又要尽可能减少这一事实对他的伤害。如果此时还能对他有所引导,为他指点迷津,助他渡过难关,那就最好不过了。此时,语言已不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更是宽慰人心的艺术。

善意,根基上乃是有情有义,它起于一片赤诚,最终往往体现为一种生活的智慧。

每一个重负背后都藏着一个恩赐

西西弗斯的巨石

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叫西西弗斯的人,他为了跳出生命的自然规律、逃脱死亡之灾,不惜冒险对掌管冥界的死神哈迪斯耍手段。虽然骗过哈迪斯一时,最后还是被发现。为此,西西弗斯被施予了最严厉的惩戒。同是冥界,却分三个不同的层次,其中最可怕的一个层次就是永世不得超生之地,相当于我们现在说的“十八层地狱”。在那里,西西弗斯被罚将一块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推动的圆形巨石从山脚一路推至陡峭的山顶。地狱灼热的烈焰在四周熊熊燃烧,西西弗斯一有松懈,巨石便一刻不停地滚回山脚,一切必须从头再来。当他用尽力气,好不容易将巨石推到山顶,自以为能得片刻喘息,没想到无情的巨石又一次不可阻挡地轰隆隆退回原地。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这个神话故事,我看过不止一次。小时候,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无关现实生活的异国传说,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可之后随着光阴流逝,每一次重读,我都会从中或多或少读出一个“我”来。西西弗斯年复一年拼命推动巨石的画面是这样深刻地镌刻在我的印象中,久久挥之不去,有时,竟有种忍不住一声叹息的伤感。

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那个西西弗斯?我们何尝不是背负着像他一样的一块命定的圆形巨石?

小的时候我们争先恐后,通过激烈的竞争,终于进入了重点小学。我们很高兴,以为这下放心了。可好景不长,我们必须投入更多的心力,我们依然无法安心,因为下一个更高的“山顶”就在眼前——重点初中。从此以后,“山顶”的海拔从未停止过飞速地增高:我们要全力以赴考进“重点高中”,然后竭尽所能考取一流的大学……我们年轻的大学生们,也包括当年的我,得知自己被心仪的大学录取的时候,无一例外激动不已,很多人兴奋得彻夜难眠。在我们眼中,这正是我们过去十多年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一座人生的“高峰”,为此我们经历了重重艰辛、几经沙场,最终,得偿所愿。原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放下肩头的那块“巨石”,可以给这么多年一刻不敢松懈的神经放一次酣畅淋漓的长假。可事实并不是如此,兴奋倏忽即逝,我们面前照旧群山连绵,巨石时刻悬在我们的头顶,也始终压在我们的心头——一流的大学之后,紧跟着要找一份体面的好工作,然后要专注于收入的提高、职位的晋升,接着时候到了,该寻一个好的对象,结婚生子了。

当这些事都得以尘埃落定,看似我们可以不慌不忙、安然度日了,可却眼睁睁看着又一个新的“山顶”从地平线那端缓慢平移而来,越来越近——我们生下的宝宝、我们的下一代,他必须优秀,因为“他不能输在起跑线上”,他必须要进入重点幼儿园、重点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找一份体面的好工作,寻一个好的对象结婚,生一个优秀的宝宝……我们始终在奋力地推动着生活这块“巨石”,于重负之下拼命挣扎、举步维艰。如同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一般,周而复始,永无止息,不得安宁。

在“不安”的皮鞭下

突然,对西方人葬礼中的那句“安息”(restinpeace)颇有感触。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注定都有死亡。当时西西弗斯绞尽脑汁企图挣脱死神的追捕,是因为他求生惧死,和我们绝大多数人一样。而冥王哈迪斯给他的惩罚是无比残酷的,将他投入了地狱。什么是地狱?根据故事的描述,“生不得又死不成”即是地狱。这是不是冥王对西西弗斯以及与其相似的芸芸众生的一个提醒:或许死亡本身包含着这样一种自然所赋予的、不易察觉的温柔美意——这块令你耗尽一生而难以摆脱的“巨石”,恐怕唯有死亡才能使你彻底放下;这一条忧心忡忡的人生道路,唯有走到尽头,你才有机会无所顾忌、心安理得地沉入一个永久的无梦之眠,享受完全的清静。难怪作家海明威的墓志铭只有简单的六个字:恕我不起来了!(pardonmefornotgettingup.)这位对我而言闪闪发光的文学家,用他最简洁的方式说明了他对生的不耐和对死的安然。

曾与一个朋友谈论起这个西西弗斯般的生命状态。

我:“我敢说,这种被驱赶着不得不血战前行的焦灼状态绝非大多数人所愿。西西弗斯之所以推动巨石,是为冥王的命令所迫,无力抗争。那么我们呢?我们的‘巨石’究竟从何而来?”

她:“我想,我们大多数人是为生活压力所迫。”

我:“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生活压力。压力若关乎生计,确实沉重,可我相信‘谋生存’并非所有人必须肩负的巨石。可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人无力从西西弗斯的命运中挣脱?”

她:“因为除了谋生,我们还欲求更多,比如财富、功名……这因人而异,成为了每个人各自肩负的巨石。归根到底,可能还是源于‘安全感’的缺失吧。在我们大多数人看来,‘名利’越多也就相对越‘安全’。我们之所以疲于奔波、追名逐利,或许不在于我们的本性贪得无厌、不知足,或许根本在于我们缺乏安全感,因而心不安。”

是啊,安全感!或许它才是那个我们于重负之下真正神往的、人生的终极“顶峰”。

我们甘愿含辛茹苦、推动巨石不断攀爬,征服迎面而来的一个又一个山顶,或许只是因为,每当我们承受着巨石的重负抵达一个更高的山顶,我们会感觉自己正在步步趋近内心至高处的那个“安全感”。很少有人真正享受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但这似乎是我们为了“安全感”而不得不支付的代价;没有人希望社会成为一个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角斗场”,我们这些生活于其中的角斗士,必须为了争夺一个职位或者一点好处而相互厮杀,就像哲学家霍布斯所说的那样——“人与人之间恰如狼与狼”,为了一块肉而目露凶光、彼此为敌,但是我们如此无奈与厌倦,却仍在角斗场中拼杀,只是因为我们没的选择,面前似乎只有两条路:towinortodie——要么赢,要么死。似乎“赢”是通达安全感的唯一道路。

我们一切生活的重负似乎都能在“不安”中寻到它的根。确实,还有什么能比“不安”给人造成更大的恐慌和压力?它无孔不入,能使人“看到繁花似锦背后的荒凉,瞬间光亮之后的永恒黑暗”[3];它是如此专制,几乎能攫取我们所有其他的感觉,让我们的理性迷失,让我们的梦想沉沦,让我们自愿臣服于奴役。正是“不安”这位暴君,在我们的内心举起了那条无形的精神皮鞭,抽打着我们违心地挥泪血战、蹒跚前行。

三毛与尼采

我们中有很多人并不甘心,想叛逆,想抵抗,想搁置肩头的巨石停下来,想跳出西西弗斯的命运,为此他们不惜将世人视同生命的“安全感”抛之脑后、不予理会。于是就有了一个个流浪歌手、街头艺人、现代的游吟诗人、甘于清贫的思想者、百年孤独的哲人、远离尘世的苦行僧,我们称他们是“理想主义者”或者“浪漫主义者”。其中的大多数往往最后会被“不安”又一次俘虏,拽回到普通的西西弗斯的行列。只有少数几条“漏网之鱼”得以游逸于主流之外,因为他们安住于世人眼中的“不安”生活。人们趋之若鹜的“安全而平庸的幸福”对他们而言无异于毒药,而世人避之不及的危机四伏、隐患无穷、心中无底、毫无安全感的状态,却恰恰是他们最赖以生存的空气。这样的人在人群中,即使扩大到全人类的范围里,也总是稀有。

我最先想到的两个人就是诗人三毛和哲学家尼采。前者是半生的漂泊,后者是绝对的孤独。三毛漂泊在诗情画意中,最后以神秘的诗情画意结束了漂泊;“尼采孤独得近乎疯狂,最后在疯狂中摆脱了孤独”[4]。

因为他们是真正的非主流,自甘少数派,对于身处主流当中的我们大多数人而言,他们更像是个“谜”,我们很难感同身受他们的情怀,也就无法理解他们的选择。时不时,我们当中一些人或不解、或羡慕、或嫉妒地称这些人“不羁”或者“不为世事牵绊”,这些形容词似乎在暗示,我们大多数人的心境是自觉“羁身于牵绊之中”。事实也确实如此,很多时候,为了保全生存以及生活的安全感,太多的重负如“巨石”般压得我们苟延残喘、心力交瘁。我们多少次想象着自己能扯断人情世故的牵连,挣脱迎来送往的羁绊,放下功名利禄的欲求,回归内心清明安和的家园,就像三毛那样,那该是多么逍遥的“大风起兮云飞扬”“我欲乘风归去”。

确实,他们有我们艳羡的无拘无束,但我们有他们难以企及的天伦之乐;确实,他们如月光般清亮、如闪电般纯粹,但我们如野草般坚韧、如蝼蚁般顽强。当主流中的我们忍受着生活的盘根错节,剪不断理还乱,非主流中的他们同时却也在承受着周围人的怀疑以及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相对他们这些“理想主义者”来说,我们是“现实主义者”,我们为了现实生活的“安全感”而投身于人情世界的纷繁芜杂,他们则为了捍卫精神生活的完整性而恭敬地顺服冷冽的命运。我们选择牺牲内心的梦想来实现生命的平坦,他们则振翅飞向人类精神的塔尖,即使坠落,仍追求末日的绚烂。

c'estlavie(这就是生活)

但不论是他们还是我们,作为一个人,总有“不安”之处,而“烦恼”就从那里萌芽,久而久之、挥之不去,便成了“重负”。

我很喜欢法国人常挂在嘴边的那句“c'estlavie(这就是生活)”,他们在欢笑之时用它赞美人生,在悲伤之中用它调理伤口。这句话的妙处就在于它透露了生活不可预测的无常与善变——苦与乐,微妙地衔接着每一天的起承转合。生活之“乐”,给人惊喜;生活之“苦”,催人反省。生活将苦乐平均地分给所有人,每个人都有无可奈何的苦衷,也有春暖花开的愉悦,对谁都是一样,白雪公主与小矮人无异,小孩子得不到糖果与年轻人把握不住爱情无异。

“重负”即是生活之苦,不论对谁,它都不可撤销,只是偶尔改变形式而已。就像我们生而为人,“痛”总会存在,只是有的人痛在身体,有的人痛在心里;有的痛短暂而剧烈,有的痛微弱却持久。我们大多数人贪婪地祈求生活之乐多多益善,几乎每个人都在抱怨生活之苦没完没了。殊不知,生活之为生活,苦与乐皆是她的真味,谁要是拒绝接受生活之苦,注定也会被剥夺生活之乐;两者之间往往不存在取舍,要么全要,要么一样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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