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责
自责
慕容隽喉间滚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若不是因为我,段风就不会死。”
段雨单膝跪下,抱拳道:“公子,段风是为护您而死,他若在天有灵,只会盼着您好好活着。”
看着自家公子这般模样,段雨心里不好受。
两年前那场祸事,不仅断了公子的腿,更像在他心上压了块巨石,让他再难有从前的意气。
他嘴笨,没有段风那么会说话,连现在想安慰公子,都不知道如何去说。
慕容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些。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你先下去吧。”
段雨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宣纸上那团洇开的墨渍,像一块化不开的郁结。
慕容隽缓缓擡手,抚上自己的膝盖。
隔着厚重的衣料,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钝痛——那是两年前从悬崖坠落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心里那道疤的具象化。
他想起段风就在他眼前被杀,全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导致,他害死了段风。
段风到死都在喊着“公子快走”,想要保护他。
“若不是我……”他低声重复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窗外的日头越升越高,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光亮却照不进慕容隽心头的阴霾。
他想起爹看自己时失望的眼神。
二叔眼里的恨铁不成钢,还有二婶的眼中满满的心疼。
娘在他十五岁时病逝,一直遗憾无法看到他成家。
他又想起赵鸾儿。
她明明是新嫁娘,却没有半分羞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透着野心与算计。
她提出的交易,直白得近乎羞辱——用一个孩子,换彼此的相安无事。
慕容隽喜欢温婉善良的女子,像他娘亲梁氏那般,出身高贵,名门闺秀。
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那样的女子最惹人心疼,他会好好呵护对方,像护着一樽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对待。
赵鸾儿可不是这样的女子。
她像株带刺的蔷薇,美得张扬,也扎得人疼。
她强势高傲,并不柔弱,跟慕容隽喜欢的那种娇弱女子截然不同。
慕容隽从未想过自己的妻子会是赵鸾儿这般。
她眼底的笃定,她的各取所需,像根针似的,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体面。
他何尝不明白,她的算计里藏着清醒。
将军府需要子嗣,她需要依靠,这本是明摆着的事实。
可被一个刚过门的女子这般挑明,甚至用“交易”二字框定,他那点残存的骄傲,像是被人踩在了脚下。
慕容隽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指腹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骄傲?
段风的死,断了的腿,爹的失望,还有那人的欺骗背叛……桩桩件件,都像锁链,捆得他喘不过气。
窗外的蝉鸣渐起,聒噪得很。
慕容隽拿起桌上的镇纸,猛地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惊飞了窗外枝头的雀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那股郁气憋在心里太久。
他想起小时候,段师傅教他练剑,说“武者当有傲骨,却不可有傲气”。
那时他总嫌段师傅啰嗦,仗着天赋好,常常偷懒。
如今想来,那时候的意气风发,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傲骨……”他喃喃自语,指尖冰凉,“连站都站不起来,哪来的傲骨?”
宣纸上的字迹被墨渍晕染得不成样子,像他此刻的心境,混乱不堪。
他缓缓俯身,想去捡掉在地上的毛笔,膝盖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汗。
书房外,段雨听到动静,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敢进去。
他知道,公子需要自己静一静,就像受伤的狼,总要找个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日头渐渐偏西,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