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斩月
罗鸿丰自下了刑狱之后便始终惴惴不安,陆氏也算外戚,当年陆佐贤和苏晋淮高中那年,陆家的小女儿陆嫣也进了东宫册封太子妃,圣元爷膝下子嗣不多,又夭折了几个,太子明殊辰乃中宫所出,安王明容昼出身又不高,陆家女自然就嫁入了东宫。
谁料想雍德帝明殊辰在位还不过三年便驾崩,与他一并猝然而逝的,还有陆皇后与其膝下不满十岁的太子,反倒是安王明容昼登基为皇。
不知情者谣传是明容昼为皇位而弑兄杀侄,可他却知晓几分内情,他爹当年便受陆氏驱使,陆氏欲杀天子扶持幼帝,可明殊辰却是个烈性子,竟杀妻灭子,一纸遗诏,安王便临危受命,成了皇帝。
陆家这些年控制着安乾帝,如今换了傻皇帝做在龙椅上,邑京陆氏几乎已快一手遮天,守旧派的老臣已苏晋淮为首,必然是要与他你死我活,城墙这事儿总得有个交代,苏晋淮必然紧咬着不放,难保陆氏不会弃卒保车!
罗府本也不算个多显贵的世家,自他爹故去后,门道日渐衰落,罗鸿丰不能不怕。
他手中没有一张牌能保住自己。
唯一的希望就是陆氏,城墙修缮经手的人不少,只要他w死了,这锅不见得就能落到他罗鸿丰的脑袋上来。
“二位大人,这边走。”
狱卒赔笑着在前引路,到了罗鸿丰牢门口。沈霖瞧了眼狱中人,没吩咐开牢房,只将钥匙收下,便打发了狱卒。
罗鸿丰瞧见外头的两人,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刑部尚书沈霖,苏晋淮的门生,那可是和刑烨一般出了名的铁面酷吏!i他亲自审问,罗鸿丰如坠冰窟,浑身都冷得要哆嗦,以至于连跟在他身边的苏景词都未能引起注意。
然而先钥诘娜词撬站按剩“罗大人,近来可好?”
他语气轻描淡写,又带着几分笑,仿佛当真是来访旧寻友的。
罗鸿丰早没了往日的风度翩翩,头发蓬乱,他警惕着,说话也不自觉地小心翼翼,“有劳二位挂
心。”
“自然是要挂心的。”苏景词温声,人畜无害的神情下,藏着几分冷,“大人送了这样好的一份大礼,苏某铭感五内,只是这礼未送全,苏某一一今日来讨。”
罗鸿丰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毒蛇盯上,他从未想过不显山不露水的苏景词竟也能令人心颤。
苏景词温温地笑了,说:“先礼后兵,大人若肯将知道的都说出来,你我二人都省事,如何?”
罗鸿丰自然不信他的,他平日伏低做小连陆家那个纨绔小少爷都不敢得罪,眼下能指望的也只有陆氏。
不认还有一线生机,若真是背叛了陆氏,他也活不下去!
“苏大人。”罗鸿丰冷笑,“您非刑部之人,也敢来审我?”
苏景词笑了,“苏某自然不是,可沈尚书是啊,罗大人......”他语气乍冷,神情也如冰,森然道:“今
日是他在审你呢。”
沈霖垂下眼,在罗鸿丰难看的眼神中平静道:“罗大人既然三缄其口,便不必再以礼相待。来人,请罗大人见识见识咱们的待客之道。”
刑部大牢的待客处,名曰刑讯室。
足有一个时辰,苏景词和沈霖在一并离粤诵逃,出了刑部大牢,苏景词嗅了嗅自个儿衣袖,蹙眉道:“沾了血了。”
沈霖叹了口气,说:“把人折腾成那样,不好交代吧。”
“交代什么?”苏景词只笑,缓缓道,“陆佐贤恐怕巴不得他死在刑狱,也好来个死无对证,单单是邑京城墙,这些年经手人无数,有多少人捞了好处?只要死一个罗鸿丰,剩下的可就都保住了。”
到如今进了大狱的也只有一个罗鸿丰,连杨健都还好端端地在府中养伤。
沈霖蹙眉,欲言又止了片刻。
苏景词瞧着他,说:“肃川,你想说什么?”
沈霖静默了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在刑狱什么没见过?自然不是那烂好心的人,可任谁眼睁睁瞧着一个人被生生拆了整只手,一块一块骨头地往下拿,也都会震撼万分。
可方才苏景词的神情格外平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霖想不通,温和儒雅的苏晋淮,怎么会养出这样一个绵里藏针的儿子。
苏景词说,“是觉着酷刑太狠?”
沈霖叹道,“并无此意。”
“肃川啊。”苏景词敛起了笑,也不再是平日在户部时的文人顽固模样,眉眼间平静得很,他说:“{门显贵手掌生杀,死在他们手里的人不少,因果循环,谁都不冤。”
沈霖道了声是,他与苏晋淮和陆氏斗了多年,可始终是不瘟不火,堪堪维系着表面的平静,苏晋淮是温和的刀,苏景词就是锐利的刃,他要锋利得多。
苏景词随意迈入了水泊中,撑着伞说:“邑京的雨,下太久了。”
邑京的雨断断续续又下了三日,总算见了晴,乌云散去,禁军的活也好干些。
陆云川踩了满靴的泥泞,堂而皇之进了内阁,又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这两日安喜非要与他找点事儿,三番两次到内阁来告状,陆云川便愈发地不耐烦。
这老太监知道奈何不了他,便日日给他找点不痛快,虽说咬不着他,可就同苍蝇似的恶心人。
逼得他今日在内阁大发雷霆,吵得那土埋半截的老太监差点气死过去才罢休。
甫一出门,便听见声清清润润的唤。
“陆哥哥。”
明挽昭今日着了云雾蓝的长衫,眉眼弯弯,笑得干干净净,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更不像个皇帝。齐雁行跟在他身后,说:“陛下吵着要见你,听闻你总来承明阁,这两日来了几回,都没碰见你。”陆云川身上不是水就是泥,没近前去碰娇贵的天子,只笑说:“这回见着了,陛下可欢喜?”
明挽昭点头,坦诚道:“自然是欢喜的!”
陆云川不大明白他,一时失笑:“整日寻臣做什么?”
明挽昭便无辜道,“陆哥哥不想阿昭来找你么?小叔也好忙,都无暇理会阿昭呢。”
齐雁行无奈笑说:“城墙那边有游谨和盛延,你且先回府梳洗更衣,入宫来同陛下说说话,免得他再日日往承明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