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不臣心
明挽昭发顶堪堪及陆云川的下颚,跌下去时唇恰好蹭过陆云川的肩,像是一个轻触即离的吻。
陆云川怔愣了一瞬,随即便将人给扶正,笑说:“陛下龙体尊贵,可不能这般对着人投怀送抱。”明挽昭一双乌眸满是无辜。
陆云川拿他没辙,余光瞧见案上的九州册,心里那一丝隐晦的旖旎便因疑惑淡去了。
明挽昭言谈举止天真犹如幼童,可没哪个幼童会捧着九州策看。金沙赤若无花叶便是无解之毒,可解毒后却亦有恢复神智之先例,甚至日久天长,有人五感也能逐渐恢复,明挽昭虽单纯了些,也不常口,但从无句不达意,甚至还会有些可爱的小心思。
陆云川拿起九州策翻了翻,状似随意地问:“陛下看这个做什么?”
“这是父皇默的。”明挽昭语气很乖,“父皇还默了许多呢,还有这些。”
明挽昭拖出了几个小木箱,屈膝就跪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挨个打裕炫耀般给陆云川指着说,“这些也是父皇给我备的。”
陆云川放下书去瞧了瞧,那小木箱中,规整地摞着一排排小木块,每一块上刻着一个字,尚存许多磨损旧痕,可见常被人翻看把玩。
陆云川蹲下去,拿起一块在手中摩挲,小木牌光滑圆润,可见人费了心思做的,这用意何在不言而喻。
明挽昭能识字,全赖这些小木牌,他或许曾经目盲,明容昼便想了这个法子来教他识字。
“这些是小叔做的。”明挽昭也跟着拿起一块,指腹轻轻摩挲凹陷的字迹。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也知沙骨毒为何物,他比常人艰辛千万倍,却不恨明容昼和齐雁
行。
他登基三年多,然在此之前的十五年间,无论是明容昼还是齐雁行,都竭力地护着他教养他,再没有比明容昼更温和的人,齐雁行爱屋及乌,待他也如亲子,故而明挽昭会容忍且信任齐雁行。
陆云川缄默片刻,轻声道:“二叔待你好?”
明挽昭答话,“自然,父皇同二叔都待我好。”
陆云川便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有些明白齐雁行为何誓死也要护着明氏的江山,他是为了昱北和大
梁,也是为了明家的这对父子。
他现在是信了,单瞧齐雁行费尽心思做这些东西,哪怕是为了讨好明容昼,也不能否认他是当真待明挽昭好。
陆云川抚着小木牌,想摸一摸小皇帝白玉似的脸。
这是大梁隐匿在云层后的光。
陆云川这回没留在宫中过夜,来时宫道上老太监惹事,他料到恐怕不能善了,晌午后就回了禁军衙门。
“人闹到内阁去了?”陆云川坐在案前,漫不经心地说,“由他闹去,这老东西聪明着呢。”
游谨不解其意,“他若聪明,今日怎会当众与您为难?如此骄狂,恐惹百官之怒。”
“他这是向陆家表忠心呢。”陆云川轻嗤,手里掂着檀木镇纸,啪的往案上一扣,“安喜与我之间必定是势如水火,眼下苏晋淮借势发难,朝堂掀起狂澜,两党之争必有伤损,安喜这是怕了,紧着抱陆佐贤的大腿呢。”
游谨了然,“苏晋淮的手恐怕伸不到宫中去,安喜在朝堂虽无实权,可他在宫中堪称一手遮天,阉宦一党不可小觑。”
“一字抑扬,便关轻重。”陆沉松抬眸,尽是冷意,“安喜这老东西也算伺候了四代君王,熬死了三个皇帝,自然小瞧不得。世家霸占朝堂,也少不得安喜这颗棋。”
说到此处,陆云川又嗤,“都是大梁的烂疴。”
游谨不可置否,又说:“内阁暂且还没传来消息,陆佐贤再嚣张,也断不会因为这事儿质问您,倒是公子,陆二少今日又派人来邀你,都三回了,还是不去?”
“三回了。”陆云川轻拍了拍手,“哪也不去,与他说城墙尚未竣工,有安公公亲自督办,跑不了。”
游谨应是,心说这理由敷衍得他都听得出。
敢当街拆了安喜的轿辇,还会怕这连话都说不上的监工?
内阁,安喜闹了一个多时辰,哭得冤屈无比,刑烨借口大理寺尚有要事先一步走后,苏晋淮也称尚有公务,一前一后地走了。
陆佐贤波澜不惊地抬起眼,瞧着跪在下头含泪的安喜,说:“人都走了,你也起来吧。”
安喜拭泪后起身,乖顺地低眉。
陆佐贤瞥他一眼,“何必去招惹陆沉松,他那性子比起野马好不了多少,又是正正经经的武官,即便今日当街砍杀了你,看在陵西的面子上,也无人能拿他如何。”
这话里带着刺,明面是损陆云川,安喜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安喜阿谀一笑,“大人说的是,奴婢这几两骨头,称重也卖不出几个钱,可奴婢到底是替大人您办差的,自然不能平白叫人轻贱了去。”
“荒唐。”陆佐贤声一沉,意味深长道:“安公公,你是替天子办事的。”
一语双关。
安喜心中一紧,因这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却又不敢有所显露,便只应是,“大人说得对,奴婢行走御前,自是为陛下办差的。”
陆佐贤点头,“你明白自然好,且回去吧,既然伤着了,这两日便不必去城外督工,在宫中伺候圣驾
吧。”
安喜应是退去了。
走出承明阁不久,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揣在袖内的双手紧了又松。
白檀机灵,见他面色不虞,忙问道:“千岁,内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安喜冷笑着坐在轿辇上,他自然知道内阁绝不会为他而真惩办了陆云川。
说到底,今日在宫道上也不过是为了讨好陆氏的一场戏。
他脸色郁郁,闭起了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
安喜在琢磨今天陆佐贤的话,究竟是他真有那个意思,还是自己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