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春日
沈霖与苏景词对坐院中,一局棋下得针锋相对。
苏景词执白,最后一子落下,胜负已见分晓。
沈霖早知如此,见怪不怪地收拾起棋子,问道:“这棋都要叫你下成刀子了,出什么事了?”
苏景词神情疏冷,不似往日波澜不惊的平淡,而是带了几分沉郁,片刻后,轻声说:“乔自寒回来了。”
“听说了。”沈霖在心中暗叹,想着这位少爷果真是因乔自寒而郁郁。
乔自寒回京后称远道而归染了风寒告病,却直接住进了苏府,外头都传这位的身份,毕竟自他入仕起,苏晋淮便护得紧。
沈霖略做思忖,劝道:“韫玉,老师惜才,我能有今日,也是老师提携之故。”
言外之意,那乔自寒同我没什么区别。
苏景词笑了声,缓缓说:“此番回京,爹想将他留在御史府,你说他能得个什么职?”
沈霖犹豫须臾,“他是监察御史,若要留御史府,至少是个三品。”
”那肃川,”苏景词瞧着他,说:“你入仕时,是何职?”
“刑部郎中......”沈霖脱口而出,却又蓦地愣住,他不傻,苏景词说到这份儿上,他自然也察觉了几
分不对。
他入刑部时如履薄冰,也心知苏晋淮要用他扩充朝中实力,甚至苏景词入户部前,苏晋淮安排的都是要他去吏部。
而乔自寒入御史府,显然是苏晋淮将人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下,甚至将人送往陇南远离邑京,平平静静呆上两年便要回来升官,怎么想都是在保护。
沈霖终于觉察出不妙来,迟疑地瞧着脸色不好的苏景词,一时哑然。
......老师这般护着这个状元郎,该不会当真是年少风流留下的私生子吧?
苏景词抚了抚额角,难得有些烦闷。
江山岌岌可危,如他一般的文人,近乎都是抱着力挽狂澜的壮志雄心入仕,即便如今的君主是个痴傻之人,但宫中不是还有一位长公主么?
只要长公主招位驸马,诞下皇嗣,大梁便不算后继无人。
太多人因此而流血,他们行走在大梁的黑夜中,猩红的血与夜交融,又归于河山。
当年乔自寒金榜题名,是他满腹经纶,但也是苏晋淮力排众议,苏景词想不出为何父亲却要将人放在眼皮子下护着。
两人对着沉默半晌,沈霖将最后一颗棋子收起,轻声说:“老师或许有他的用意,这些年为江山社稷付出之心血,无人及他。”
苏景词缄默半晌,侧眸瞧向院中的葡萄架,眼神莫名,良久才道了声:“是。”
苏晋淮明摆着对乔自寒不同,连明挽昭都惊诧。
白檀手里拿着木梳,为天子一下一下梳理着长发,低眉道:“现下外头都传,苏大人待乔御史比亲子还要宠,听闻连字都是苏大人给的,叫乐平。”
乐平。
明挽昭眉目平静,“是够宠着的,乔自寒无父无母,布衣出身,也难怪他护着。”
苏晋淮只收了个沈霖,也是如今朝中唯一出身寒门的文官,连叶澹然背后都有叶氏,唯有沈霖毫无根基,现下又多了个乔自寒。
白檀轻声:“可苏大人与乔御史也没个师徒的名分。”
明挽昭无声笑了笑,他瞧见镜中的自己,笑意清冷又寡淡,凤眸流转,藏得是深沉算计。
可惜了这幅美人面,明挽昭自嘲,眼底又涌出冷色。
苏家。
也不老实啊。
明挽昭有些倦懒地阖起眼,白檀替他理好长发,茶白云纹发带将绸缎般的黑发束起,刚欲开口询问天子是否要就寝,便听见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陆云川走进门,胸口的兽纹与他的张扬锋芒极其相配,褐眸一凝,示意刚要钥诘陌滋脆渖。
白檀果真不出声了,乖顺无比地退了出去。
明挽昭动也不动,阖着眸像是睡着了。
陆云川稍俯下身,贴着明挽昭的耳廓低声说:“夜深人静的,小美人这是等谁呢?”
明挽昭也不睁眼,抬手就推在陆云川的下巴上,嫌弃道:“离我远些,一股酒味儿。”
陆云川白日里同邑京的纨绔们又吃了顿酒,同桌的还有陆临羡这个不知死活的混球,自从金燕楼刺杀后,陆临羡躲着他,见了面倒还是一口一个堂兄,推杯换盏间,那拙劣的假意示好瞧得他心烦。
他并未依言退开,反倒绕到明挽昭身边去,不由分说将人揽腰抱入了怀。
明挽昭蹙眉,睁眼瞧他,乌润的眸中分明藏着笑,启声却是不大高兴般的埋怨:“你做什么?”
陆云川将人放到榻上,自己也跟着躺过去,将人搂在怀里亲昵地吻了吻,才低声说:“给我解解
酒。”
明挽昭眼尾缀着艳,一睨之下更像引诱,缓缓道:“都说醉鬼缠人,果真不假。”
回应是一声低沉的笑,陆云川老实了些,躬身将额角抵在了明挽昭颈侧,嗅着小皇帝身上染的花果香,呢喃道:“快过年了。”
明挽昭恍惚生出了他们正互相依偎的错觉。
他偏首一瞧,陆云川睡着了。
国丧已过,邑京今年的除夕也算是大操大办,本该除夕休沐的百官都被召入宫,内阁三位重臣办了场百官宴,明挽昭如提线木偶般被拎去逛了圈,他嫌冷又嫌累,没到一炷香,就病恢恹地要从龙椅滑下去,随后被送回了麒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