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无嗣
明挽昭有意将事闹大,不仅太医院值守太医被宣召,连早早回府的几位太医也都被召入宫中,麒华殿深夜明灯如昼,陆佐贤收到消息便入宫,苏晋淮住的偏远,却也比姗姗来迟的刑烨先一步。
“陛下如何了?”刑烨瞧了眼完好无损的麒华殿,心头松了口气。
他只听闻宫中急召太医,还当是麒华殿也给烧了。
太医院院正杜川正好出来,他出身世家,依附陆氏,也是天子中金沙赤一事为数不多的知情人,见等候在外的三位老臣,俯身见礼,道:“三位大人,陛下应无大碍,想是误食了何物,以至腹痛,用几服药便是。”
他话才落,叶梓安便也从房内出来,他的身份在场之人皆知,只见其面色凝重,上前来站在杜川身侧,说:“腹痛事小,草民日日请脉,正好三位大人今日都在,草民有一事要禀。”
他微妙地顿住须臾,说:“陛下身有亏虚,沉疴已久,日后恐怕......”他垂下眼,吐出最后四个
字,“子嗣艰难。”
此言一出,杜川与其他太医的脸色都变了。
陆佐贤面色微沉,斥道:“叶公子,事关天子颜面,慎言!”
叶梓安不卑不亢地抬眸,视线却扫过了另外两位内阁之臣,见他们面露惊色,方才道:“子嗣艰难又不是房事艰难,同颜面有何干系?陛下用着的方子里加了熟地黄等数味补益肝肾、温运脾阳之药材,听闻方子是我师父开的,莫非太医院的太医们还不识得这几味药材?”
见太医们愈发难看的脸色,叶梓安气定神闲继续说:“药渣子草民还留着呢,几位大人若是不信,拿着药渣子去外头随便寻个药铺子医馆问一问就是。”
苏晋淮冷笑了声,缓缓道:“诸位太医,可有什么想说的?”
安乾帝登基时,陆氏如日中天,又有阉党桎梏内宫,莫说探查消息,连天子的面群臣都甚少见到。近些年虽能轻易打探到宫中消息,然而此等绝密苏晋淮仍毫不知情。
杜川w了w牙,掌心都冒出了冷汗,他扑通一声跪地,说道:“大人恕罪,此乃皇室秘辛,事关天家颜面,微臣...微臣怎敢闹得人尽皆知?!唯有三缄其口,方能保存明氏颜面!何况陛下身子这两年已有好转,说不准此症尚能治愈啊!”
叶梓安权当瞧不见陆佐贤冰冷视线,有恃无恐地嗤了一声:“这药方用的时日也不短了,只怕陛下一辈子也不见有何用处,杜大人既然说有望治愈,想必是已有法子,草民愿闻其详。
杜川顿了顿,方说道:“眼下虽无好法子,待微臣去查查医典......”
“就是大人您也尚无良策的意思吧。”叶梓安忍了个哈欠,忍得眼眶微红,左右小皇帝吩咐的事儿办完了,他拱了拱手道:“您老慢查,诸位大人,天色不早,草民不叨扰了。”
叶梓安事了拂衣去,走得飞快,回屋关上门后猛地拍了拍自己心口,喃喃道:“这一下子得罪了不少人啊,闻戎绍,你最好面子够大,可得给爷撑住了!”
明挽昭服了药,痛意稍缓,因那杯酒头也隐隐作痛,背靠着软枕,面色苍白的不似活人。
陆云川定定瞧了他半晌,问道:“可好些了?”
“嗯。”明挽昭答的有些无力,垂着眼说:“这么瞧我做什么?”
余下便是良久的沉默。
陆云川伸出手想去抚一下天子惨白的脸,却只是替他理了理鬓发,怕碰坏了他一般克制地收回来了,“瞧你究竟能对自己下多狠的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克制的究竟是什么。
是压抑到几欲J发的怒!
他气明挽昭不将自己当回事,分明是个瓷娃娃,还自以为是铜皮铁骨,可他晓得明挽昭为何如此被动,他手中的筹码还不够,便只能将自己也压上了赌桌。
陆云川是生在烈日下的陵西儿郎,桀骜冲动是他的隐忍方式,可偏偏小皇帝正相反,他用隐忍掩饰杀机。
见明挽昭不答话,陆云川仍旧瞧着他,说:“再这样下去,阿昭,你还能等到天亮么?”
明挽昭仍不曾作声,而是坐直了身,将锦被掀开,撩起明黄锦缎的裤腿,露出小腿灼伤疤痕,玉白纤细的小腿上,疤痕突兀且狰狞地盘踞其上,占了大半。
“好哥哥,秋月宫大火,换来了你御前值守,我手中多了一把刀。”明挽昭淡淡地笑了,“我付出的代价自然有回报,今日叶梓安当着苏晋淮和刑烨的面说出皇嗣艰难,明日此事再传入朝野,朝中仍有不少苏晋淮之流的守旧老臣,这是我给皇姐留的后路。”
陆云川瞧着那一大片深色的疤,即使彼时明挽昭只是想要一枚棋子,可也是这一场火,让他走到了明挽昭身边。
明挽昭放下了裤子,又倚靠回去,笑说:“来日陆佐贤便是想随便寻个孩子来,朝堂坊间也都便是那么好糊弄的。唯一的法子便是将知道此事之人灭口,可陆佐贤不敢动叶梓安。”
这事儿唯有叶梓安能办,他虽身无功名,可他背后是江东商会之首,说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何况身后还站着个闻泊京,闻氏军府都得靠着叶家吃饭呢。
若是叶梓安死在邑京,闻泊京与叶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陆佐贤对江东虎视眈眈,却始终难以撼动闻氏,故而他绝不敢轻易杀了叶梓安。
“不错。”陆云川被他带偏了,话出口才反应过来,想再说些什么,却是无言哑然。
明挽昭的算计他晓得,若是旁人他或许还会赞一句好谋划,可放到眼前孱弱似纤细草茎的天子身上,便只剩下了心疼。
“罢了。”他扶着明挽昭躺下,回身吹熄了灯,随即翻身上榻,将人揽在了怀里,轻声说了句:“阿昭,睡吧。”
陛下既无大碍,陆佐贤等人便也准备打道回府,三人出宫时同行在官道上,刑烨沉着脸,说:“陛下皇嗣艰难,如今长公主又被嫁往北疆和亲,明氏岂非后继无人了?!”
陆佐贤心情不佳,语气冷硬道:“杜院正不是说有望治愈,且等他一等。”
刑烨是朝中的保守派,他虽偏向寒门之流,但手段却温和得多,故而才小心翼翼地维护局面,免得那一方狗急跳墙,结果今日得知明氏无后,不免生了些火气。
明氏绝后,大梁后继无人,同亡国有何区别,纵使他在朝中如何殚精竭虑,现下也是全无意义!
“当日我便说,长公主身份尊贵,不该去和亲。”刑烨强忍着怒火,语气尚且算是平静,“若是长公主尚在,大可招个驸马,至少孩子也有明氏血脉,如今这般,我不如辞官归隐去!”
“当日不是也问过长公主了。”陆佐贤说,“她自愿离京和亲,你我又能有何法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刑烨是半个字都不想同陆佐贤说,今日局面全是他一手促就,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会不知陆佐贤那葫芦里卖的穿肠毒药?
眼瞧着刑烨要同他争执,苏晋淮唤道:“讳之。”
刑烨顿住。
“罢了。”苏晋淮掩唇咳了几声,哑声说:“事已至此,长公主离京已成定局。陛下的身子能否养好
尚未可知,合该早做打算。”
刑烨忍下了怒意,说:“苏公有何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