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焚府
明挽昭这一觉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意识也不甚清楚,只恍惚记着此刻不能歇,但好似坠入不见底的深渊般难以脱身,意识不断下坠,他挣扎着想要醒来,却都是徒劳。
直至意识终于有几分清醒,他浑身都提不起力气,没有一处不痛,明挽昭竭尽全力缓缓睁开了眼。
叶梓安在帐中同人说着什么,声音忽近忽远,听不真切,明挽昭又缓了半晌,才依稀听到他说:“你透个底给我,咱们还能回江东去么?”
无人答话。
明挽昭闭了闭眼,彻底清醒。
他还在凌阳关,战事如此吃紧,大梁天子不能倒在他的将士们前头。
帐中叶梓安正给闻泊京处理这一回的伤,满帐都是血腥气,明挽昭重伤后浓烈的血气还没散去,闻泊京便又带着一身血回来,叶梓安刚包扎完,抬头便瞧见挣扎着要起身的明挽昭,当即飞奔过去将人摁住。
“陛下!”叶梓安惊呼,“您可算是醒了,别动别动,躺回去,好不容易止血的,别再扯着那伤
处……,’
他不敢使劲儿摁,但明挽昭却敢使劲儿挣扎,到底叫他屈肘撑着身下硬榻坐了起来,他启声,嘶哑道:“朕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吧。”叶梓安无奈收回手。
还不算久,明挽昭心想,他余光瞄向闻泊京,忽然沉默了片刻,随即状似平常道:“小叔昵?叫他来见我。”
帐中顷刻陷入死寂,叶梓安甚至不经意地放轻了呼吸声,有些不安地瞧了眼闻泊京。
明挽昭怔怔片刻,又问道:“他在哪?”
闻泊京起身复命,“陛下,齐将军的尸首已带回城中,眼下沙戈暂时退兵,想必不到半个时辰,必定卷土重来。”
明挽昭紧咬着牙,随即慢吞吞地掀开被,双脚落地,撑着榻缓缓站起身。他神情看似平静如初,甚至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悲痛,明挽昭清楚一个皇帝此刻该做什么,或许应当痛斥敌军,为将军之死哀痛至极,要将士们知道皇帝有多爱惜臣子。
但他实在是好累,做不出那副模样。
于是便冷静到近乎无情地说:“备战吧,朕去城楼观战。”
闻泊京和叶梓安面面相觑,谁也不晓得小皇帝是想干什么,半晌,叶梓安蹙眉道:“陛下,您知不知道,两个时辰前您刚被当胸来了一箭?那一箭稍微再偏不到一寸,刺入肺腑,便是神仙也难救,您现在不该出帐子。”
“朕受伤的消息瞒不了太久。“明挽昭说,“陵西援兵若是还不到,凌阳关至多也撑不过三日,若是城中军心溃散,恐怕今日也撑不过,朕得去城楼上,让将士们安心。”
短短几句话,明挽昭却说得有些费力,每一个字音都会扯得伤处剧痛,但他思绪并未受到任何干扰,反而愈发清晰。
他面色无悲无喜地瞧了眼叶梓安,说:“帮朕更衣,劳烦了。”
叶梓安拗不过他,但怎么也不让皇帝穿甲胄,那东西太重,天子如今这单薄的身子,别说上城门楼上去,怕是还没到长阶,人就被压垮了。
最终明挽昭是披着狐裘走出帐的,营地中安谧,没什么动静,沉闷得让人压抑。
“朕,想去瞧瞧小叔。”明挽昭忽然说。
叶梓安愣了下,随即点头,“好。”
齐雁行战死凌阳关外,身上血肉模糊,瞧不见一处好地方,明挽昭也分辨不出都是些什么伤,刀剑或是棱刺,但总归是留了全尸。但他手中攥着的是一柄薄而锋利的长剑,并非平日用的长枪,明挽昭认出来,那是云溪剑。
他拿着曾经心上人的佩剑赴死。
昱北儿郎从年少至今,深情不变,至死不渝。
明挽昭没取回云溪剑,只是转过身说,“走吧,去城楼。”
出了营地即是城门,明挽昭便只需走过去,厚重狐裘将他一身伤痛掩得严严实实,路过马厩时,明挽昭忽地瞧见了被拴在里头的乌玉雪,于是微怔。
叶梓安瞧见他的眼神,说:“戎绍回城时,您这匹马等在城门口,便牵回来了。”
他说完,却蓦地愣住了,神情有些匪夷所思。
天子瞧着那匹马,不知为何,竟忽地落了泪,像是忍了许久一般,那泪如珠子般滚落下来。
叶梓安一直知道明挽昭伤心,却不知他竟也会哭,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玩权弄术的帝王,一个能忍辱多年隐忍不发的人,这样一个人......
竟也会因悲伤而落泪么?
但明挽昭什么都没说,轻描淡写地拭去泪痕后,走上前轻抚着乌玉雪的鬃毛,那马也蹭着他微凉的指尖,如同予以回应一般。
明挽昭拍了拍乌玉雪的颈,低低地说了句没人听见的话。
“回来就好。”
有些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邑京城,刑烨回衙门没多久,便有人匆匆来报,说是苏府走水了。
刑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走水这事儿也不该来报给他,便问道:“哪个苏府?”
“还能哪个!苏晋淮苏大人的苏府啊!”那人急得不行,“国子监的学子都在那了,火是苏公自己点的!”
刑烨脑子嗡的一声,才反应过来,手里文书啪的一声落在了桌子上。
苏府这场大火是蓄谋已久,浓烟滚滚,府外的长道上,跪满了国子监的学生们,学生们泪湿衣襟,哭声一片。
刑烨和叶澹然走后,苏晋淮便遣散了府中本就不多的下人,唤了国子监的学生们来,令学生们在府门外,隔着门,苏晋淮在府中痛斥乔自寒大逆不道。
戕害朝臣,通敌窃国,其心可诛!
待刑烨与徐知微叶澹然等人闻讯而来时,火势已蔓延开来,刑烨全无素日精明模样,吼道:“你们就这么看着!怎么不进去救人?啊?救人啊!”
学生中有人掩面泣道:“是先生,先生不准我等进门,要我等......要我等成全了他啊!”
刑烨几乎不敢相信,这群迂腐蠢货就眼睁睁看着苏晋淮自.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