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闲谈风水解仇怨,夜话婚嫁添新愁
北面的汉水谷地在那年尝试着将土地包干到户,但方案报上去已经一年,仍未获得正面答复,大巴山深处的人们对土地大包干的期待终究还是落空。
在余运武家的堂屋里,每家派出的社员代表为下一年的生产生活方式进行着激烈的争论,其焦点主要是胡显荣和余运彪两家人将枯死的竹林砍倒,新开垦出来的那片土地。
他们两家人在土地包干到组的第一年,对那片土地寄予厚望,却扑了个空,辛勤劳动的成果也将被生产小队的其他社员瓜分。
胡显荣一家倒没有太大意见,因为他们开垦那片土地本就是无心之举。
将全家人的口粮都押在那片土地上的余运彪父子却坚决不同意生产小队重新划分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才刨出来的土地。
但他们心知土地是集体共享,也拿不出充足的理由来阻止这场二次分地方案。
最终,生产小队将那片曾经是竹林的土地一分为二,两个小组各得一片。
胡显荣和余运彪两家人为土地开荒而付出的劳动被折算成工分,享受各自小组的钱粮分配。
对他们两家人而言,这算不上最坏的结局,毕竟那一年他们在新开挖的土地上颗粒无收。
散会之后,金先明和余运武一家子互相寒暄过一阵,便悄悄来到余运文家,这是自从他给儿子金德礼办完后事以来,两人私下间的第一次正式打交道。
余运文家已经生起火塘,两人在幽暗的房间里相向而坐,火塘旁边煨烤着一个大搪瓷茶缸,茶缸外壁上反射着袅袅火光。
余运文之前在金先明那里数次碰壁,如今对方能亲自来家,尽管他为此感到纳闷,但来者皆是客,也无法黑脸回应。
金先明自从将儿子安葬之后,也慢慢地想明白很多事情,虽然认定儿子的英年早逝跟余家人脱不了干系。
但这都是年轻一代人之间的事,他不想,也无法做到将余家人永远踩在脚下。
如果不到万不得已,更不愿和庙坪院子的余家人把关系弄到剑拔弩张的地步。
余运文端起还冒着热气的茶缸递给金先明,金先明接到手中,觉得太烫,遂将其搁置在自己脚跟前,主动打开话匣子问道:“兴平侄儿最近有消息吗?”
“那个孽障丢下一家老小出门刨食,是死是活都没个信,我也只当没生过这个儿子。只可怜了儿媳桂香,她担心和老公爹公婆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被人笑话,跑回娘家避嫌去了。”
余运文将一支旱烟按进烟斗,从火塘里拾起一根燃烧的柴头,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回答。
金先明从脚边重新端起茶缸,凑到嘴边抿了两口又搁回原地,“我还是看好你们家兴平娃,关键时候敢站出来担得起事,德礼下葬那天,我都没想到他真能做出那样的举动,你知道我之前都是说的气话,这娃差点让我下不来台。”
“他自己闯下的祸事,我这当老子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音讯全无,我在家死了都不知道向哪报信。”余运文被旱烟和火塘里升起的柴火烟呛住,一边咳嗽一边回答。
金先明赶紧将脚边的茶缸递给他,“我今天来就是准备跟你说一下我的想法,你去年提出的那一百个工分,我也不要了,今年这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多那一百个工分也发不了家,但你们却要过一年的紧日子。”
“这怎么使得?德礼侄儿过世的时候,我们一颗米的心意都没尽到。”余运文没想到金先明给自己送了这样一个大礼,心情免不了有些激动。
“不提这事了,你现在比我的情况要好多了,尽管儿子没了音信,最起码还活着,不像我……”
金先明没有把话说完,哽咽了一阵,换了话题说道:“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关于银竹沟风水的事,当时因为急于处理我儿的后事,没听你说完,现在都闲下来了,你可以继续讲一下。”
余运文见这位金队长来了兴致,从身旁捡起两根硬柴禾添加到火塘里,“我当时是准备说胡家老爷子坟地的事,现在胡家的房屋也在山洪中被淹没,但他们一家人死里逃生,还是证明胡家人的八字够硬,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跟你说道一下。”
他见金先明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显露出很感兴趣的样子,便继续说:“你看我们银竹沟的十一户人里面,从沟顶胡家到我们庙坪院子余家,家庭条件最好的当然是你们金家院子,其次是我们庙坪院子。
但人丁的兴旺程度,我们都不及单家独户的胡家。别看我们金、余两个家族现在比胡家风光,未来说不定还是他们胡家人的。”
金先明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番,觉得余运文讲得在理,便继续追问:“这些事跟胡家老爷子坟地有什么关系?”
余运文又将茶缸递回给金先明,显出要发表长篇大论的样子,“周三娃和胡宝才争斗了那么多年,最后还是败在胡宝才手上,这个故事你应该很清楚。你们金家院子北边那片竹林蔓延到胡家院坝前就再无法向北扩散,胡家老爷子把坟地埋在竹园里,竹园就紧接着枯死,这些难道不奇怪吗?”
余运文这番话,让金先明越听越觉得玄乎。对自己和胡家祖上之间的故事,金先明心里很清楚,他端起茶缸喝了两口说道:“总不能让胡家为老爷子迁坟吧,还有其他解决办法吗?”
余运文见旱烟锅已经熄灭,重新捡起一根柴头点燃,吧唧了两口,“重修我们院子南边的土地庙,有了神仙压阵,我们银竹沟的风水就平衡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到了太阳西斜,金先明才辞别余运文,从庙坪院子回家。
他一路上都在琢磨余运文说过的话,认为有些内容过于天马行空。
但大道理似乎像那么回事,只是这个重修土地庙的事情比较棘手,公家不出钱,生产小队集资更不会有人愿意,思来想去也只能先搁置到一边。
在姜忠学的努力下,金德兰已经在供销社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售货员,她白天在柜台前上班,晚上就回到舅舅侯世发家歇息。
舅舅侯世发在信用社里也是白天上班,晚上才回家,两人基本上是出门一把锁,进门一盏灯,金德兰的生活围绕着供销社和舅舅的家打转,如同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
姜忠学的办公室和金德兰上班的供销社之间仅隔着一条公路,他除了有事情需要外出办公之外,其余时候都会在金德兰的供销社柜台前以买烟或者日用品为借口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金德兰自然知道他的用意,但心里对这位坐办公室的人物没有一丝丝感觉。
除非万不得已的时候从嘴里挤出几个零星的字,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以对。
姜忠学一直认为金德兰是因为害羞,抹不开面子才跟自己显得生分,便想通过她堂弟金德伟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知道金德兰心里一直期待继续到县里读高中,便心生一计。
金德礼要到县里为公社卫生院采买药品,姜忠学事先请好假,并给供销社主任打过招呼,也放了金德兰一天的假,让金德伟带上堂妹到县城转转。
金德兰自长这么大以来,还从来没去过县城,也想出去开开眼界,所以当堂哥金德伟提出邀请时,她便欣然答应。
临到兄妹两人都坐上班车时,姜忠学借口到县上出差,就和他们一道坐上了车。
他们在江河口公社坐渡船过江,便到达紫溪县城。金德兰被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错落有致的建筑吸引,俨然一副乡巴佬进城的样子。
姜忠学让金德礼先去采购药品,自己则带着金德兰在县城四处闲逛,他们几乎转遍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初次进城的金德兰有些忘乎所以,心想原来在银竹沟和花园公社之外,还有这么大的花花世界。
金德兰很快就逛得双腿发麻,新鲜劲一过,便觉得县城也索然无味了,准备找到堂哥金德伟一块返回花园公社。
姜忠学告诉金德兰,还有一个最值得去的地方,如果不去的话县城就白来了。
金德兰只当他是胡吹乱诌,并不以为然,姜忠学只得硬拉着金德兰去往他说的地方。
他们来到城边上的县中学门口,学生们都在教室上着课,两人径直冲进了校园。